> 子言觉得,要说真正引人注目,还要数薛静安和米依依,上海女孩特有的娇与柔在她们身上结合得近乎完美,每每引得男生侧目。就连下课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都逃不过被人屡屡回眸的目光。
如果不是因为薛静安紧紧挽着自己的胳膊让她不能逃脱一同被行注目礼的命运的话,她一定会觉得这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某天晚上,当米依依哼着歌回到寝室的时候,赵蔷就笑着做了一个吹枪的姿势:“侬是不是又毙掉了一个?”
对于学习语言这回事,子言觉得自己大约是有点偏才的,对上海话有点无师自通,才一个月时间不到,就已经基本能听懂日常对话,不像秦静仪与朱秀丽,至今仍然听不懂食堂大师傅报的最简单的菜名。
米依依懒洋洋用上海话回答:“这些人脑子进水了,阿拉上海小姑娘,怎么会看得上外地的男生。谈恋爱也要谈个门户相当的,我的脑壳又没有坏掉。”
赵蔷捂着嘴笑:“那倒是,就算真要谈个外地的,至少也要像沈子言那个同学那样的品质,才有谈的价值。”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子言。
米依依也看了一眼子言,笑嘻嘻的说:“这么关心?难道你看上了,叫她介绍给侬好了。”
赵蔷脸有点红,摆摆手说:“不过是打个比方。”
子言听得很明白,只作不知,埋头为薛静安抄笔记,这小妮子晚上也被人约了出去,至今未回,反正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她把白天上课的专业课笔记给补上。
传呼喇叭不合时宜的响起,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谁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她啪的搁下笔,跑了出去。
她们这栋女生宿舍大门前相当寂静,快九点钟光景,出门的早已出去,约会的还没回来,简直可以算得上是门可罗雀,子言左右看了一眼,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几乎怀疑有人在故意捉弄自己。
身后的小花圃草木刷的动了一下,吓得子言有点毛骨悚然,幸而很快有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叫了她一声:“沈子言!”
借着宿舍一楼门厅里泄出来的光线,她看清楚了这人的样貌。
“咦,是你呀。”
沈志远的师兄,t大的博士生,研究岩石的那位仁兄。
她捉狭的笑:“真找我还上辈子欠的钱来了?”
他推一推镜框,有笑意在眼里一闪而过:“那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欠你多少钱呢?”
子言忍笑说:“你看着给吧,利息我就不要了。”
他的笑意越发明显,脸庞在微弱的光影下有熟悉而亲切的轮廓,有一瞬间,子言心中模糊划过似曾相识的错觉,不免在心里暗自一凛。
她打小就看红楼,自然熟知宝玉那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典故,可惜这个典故用在她身上却是大煞风景。对方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还是个博士生,听听就令人望而生畏;而她却平凡如此,只是一个刚跨进大学校门的新生,这样的两个人对面而立,实在教人扼腕叹息。她想着也觉好笑,不经意间后退了一步。
他却走上前一步,说:“伸出手来。”
“啪,”有纸张样的东西被他拍在自己手心,子言惊愕的抬起头来,“不会吧,你来真的啊?”
他大笑起来:“小妹子,你确实很有趣,难怪……”话音一转,他的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这是明天晚上七点半的电影票,你哥托我给你带来的,我正好出去办事,顺便路过就给你送过来了。”
子言展开手心一看,果然是一张电影票:“是在五角场电影院看啊,《烽火佳人》,好哇好哇,我哥有没有说在哪里等我?”
“直接到电影院门口吧,别迟到了啊,小妹子。”他又加了一句。
这句“小妹子”如此熟悉,只有她出生的那个城市才会以此来替代“小姑娘”的称呼,子言忍不住问了一句:“喂,你是哪里人?”
他笑笑:“我和你哥是老乡,你说我是哪里人?”停一停,又说:“不如你也叫我一声哥吧?”
这年头的人怎么都很喜欢当人家哥哥!子言瘪瘪嘴说:“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哪有这样稀里糊涂乱叫哥的。”
他略略顿一顿,很快说:“那我自我介绍一下,林禹。木秀于林的林,尧舜禹汤的禹。”
子言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跟林禹道别,然后慢慢腾腾走上五楼宿舍的,刚一推门进去,就被薛静安吓了一大跳。
“哈哈,沈子言,”薛静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拼命眨,眨得睫毛都要掉下来的样子,极其夸张的喊着:“都被我看见了,快交待,那人是哪个学院哪个系的?真不敢相信啊,老天,终于看见一个像样的男生了。”
子言被她眨得有点头晕,半天才喃喃说:“有这么夸张吗?”
米依依笑着说:“薛静安一上来就宣传开了,说你在下面跟一个帅哥说话,还送了什么东西给你,你简直魂不守舍,她从你身边经过你都没发现。”
赵蔷感兴趣的凑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子言说:“电影票。”
“哇,你答应了是不是?”薛静安兴奋的嚷起来:“不答应简直是暴殄天物啊,还是你运气好,一上手就是帅哥约看电影。快说快说,哪个学院的,明天我去帮你参谋参谋。”
子言哭笑不得的回答了一句:“不是我们学校的,是t大的。”同时竭力辩白说:“人家是我哥的朋友,纯粹帮我哥送票来的,没有其他意思。”
一直不吭声的秦静仪忽然说:“这么晚了,转两路公交跑来就为了送张电影票,用心可疑。”
薛静安好像抓到了什么理论依据,立刻点头赞同,同时笑嘻嘻的说:“沈子言,如果你不感兴趣就介绍给我们宿舍的姐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这一晚寝室里分外喧闹,熄了灯之后的卧谈会仍然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之久,然而事件中心的女主角沈子言却一言不发,好像早早就沉入了梦乡。
黑暗中,她直直望着漆黑一团的天花板,盘根错节的思绪才有机会慢慢开始梳理。
林禹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唯一一次跟林尧并肩立在西门城墙下,她曾经指着红榜上的这个名字,和他一起分享喜悦,许下一个心照不宣的约定,那是她记忆里最珍贵的画面之一,曾经无数次被翻出来反复想象和怀念。
竟然会在上海遇到他的哥哥!就算有重名的可能,也没有巧到这地步,来自同一个城市,连外貌也有点相似。
难怪初见他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仔细回想,他们兄弟俩的脸型其实是很相像的,同样如刀削的下颌,同样秀挺的鼻梁,唯一不同的是,林禹多架了一副眼镜,气质要稍沉稳些。
沈子言,你完全不可救药了,居然会假借揣摩他哥的外貌这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遍又一遍在心中勾画出他的模样!你一定是疯了吧!
她捂着自己开始发热的双颊,拼命给自己泼着冷水:是他哥哥又怎么样,他哥哥看着你眼熟又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你竟然还没有死心,竟然可耻的又重新燃起了一丁点微弱的希望?
沈子言,你真是个可怜的傻瓜!那晚沉沉睡去之前,她的唇角一直挂着自嘲的苦笑。
良辰未必有佳期(2)然而这微弱的火苗在第二天上午收到苏筱雪的信之后,差不多已经奄奄一息。
正是秋风乍起的时节,冷空气似在一夜之间便降临,一直灰蒙了几天的天空终于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中午子言打着伞走过学校的林荫道去二教的路上,看着光秃秃的白玉兰树,心里顿时生起莫名感叹。
她仔细回想起苏筱雪的信,文笔流畅,字迹优美,每一件平常的小事在她的笔下娓娓道来都是引人入胜的,如果可以忽略掉她信中常常提及的某些人和事,子言承认,自己是十分乐意收到她的信的。
她笔下的w大历史悠久、风景宜人,而子言看着本校光枝的白玉兰,丑陋的枝干如同颓败垂老的妇人,在雨雾中颤抖得可怜,不但人比不上,就连学校的花树都及不上人家的分毫。
子言在高等微积分的课堂上第一次走神,渺茫的想象w大每年樱花盛开的盛景,故意忽略掉苏筱雪信里提及的自北京寄去的香山红叶。不是不在乎的,心会被这些小细节丝丝刺痛,随之而生的淡淡惆怅和酸涩,如同冰水中的青涩柠檬,令人清醒而自持。
当她怀着这样的心情站在电影院门口时,其实已经丧失了看电影的兴味。由于一直看着雨景发呆,她过了老半天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沈志远而是林禹。
“啊,怎么是你?我哥呢?”子言的反应虽然慢了半拍,质问的声音却很大。
“他有事来不了,我替他来的,受他委托,待会儿还要把你安全送回学校。”林禹说的不紧不慢,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无话可说,极度尴尬。要和一个陌生男人看电影,还是头一遭,最令她心里打鼓的是,这男人还是林尧的哥哥,虽然他本人可能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一层关系。
坐在放映厅里等待电影开场的间歇,林禹一声不吭,子言觉得有些不自在,为了打破僵局,只得随口问:“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
“他们系里有意推荐他保研,我在实验楼碰巧遇见他找导师,聊了一会发现竟然是老乡,就这么熟悉起来的。”林禹回答得很详细。
“我说呢,我哥明明是学建筑工程的,怎么会和地球科学系的师兄认识,而且还是位博士师兄……”她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
林禹笑了笑:“也算是他乡遇故知吧,在上海我也只是个刚来不久的外乡人,和小沈也算挺投缘的。”
“怎么你原来不在上海读书的吗?”子言有些心虚的明知故问。
他稍稍一怔,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我在大连待了几年。”
放映厅的大灯忽然黯淡下来,四周只亮着柔和昏黄的小灯,一盏盏闪烁明灭,这气氛有点抓挠人心。
大连!子言心里五味杂陈,有那么一个极小的念头盘旋升起,她忽然想冒失的问他是不是认识苏筱雪。
其实何必问起,和他弟弟一同前去大连旅游的女孩,何况又是那样的美女,一旦见过,应该是过目难忘的吧?不像她,只是看起来有点眼熟而已。
想到这里,她心里微微一凛,一直没有问过,林禹为何会觉得她眼熟,她不应该也从来没有见过他。
好像读得懂她目光里闪烁的疑问,林禹微微一笑,像是漫不经心的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像我弟弟的一个同学。”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如纸,子言感觉自己的嘴唇已经在哆嗦,她用力咬了几次才咬住了下唇,镇定住了心神。
林禹终于问了出来,“你-认-识-林-尧吗?” 他说得很慢,眼神忽然收敛起先前的散漫,视线凝聚在她脸上,镜框边缘的银光在昏黄的光线里擦过一道雪亮的弧线。
“嗯,当然,林尧在我们那一届可是鼎鼎有名,谁不认识?”这个情形,说不认识反而显得心虚,索性大方一点承认。子言回答得很干脆,语速又快又急,以致于差一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林禹仍旧望着她,并没有把视线移开的意思:“他是我弟弟。”
子言夸张的“哦”了一句:“原来你就是林尧的哥哥啊?真是想不到!”
林禹淡淡笑一笑:“你和他是同班同学吧?”
她的声音小到不可思议:“我和他只是小学同班过……”
“原来你和阿尧只是小学同学?我还以为你们是高中同学。”他好像也很惊讶,“我看过一张你的照片,你的样子好像没多大变化。”
子言有些哑然失笑,莫非他是指那张小学毕业时拍的集体照?林禹的眼力也未免太好了点,这还叫没多大变化!敢情她这么多年白长了,连一点女大十八变的进化都没有?
忽然就有了开玩笑的念头,她笑着说:“仅凭一张小学毕业照你就能认出你弟弟的同学,这也实在太火眼金睛了,难怪能分辨得出上百万年的石头。”
林禹也笑:“我的眼力还没修炼到那地步!老实说,我见到的是一张你的2寸免冠标准照,”他回忆了一下,摇头说:“只不过那张照片上的你剪着短发,所以第一次见面,我还有点没对上号。”
2寸免冠标准照?子言摸不着头脑,她茫然的摇一摇头,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林尧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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