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谈_分节阅读_46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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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清幽绝俗,屋旁还有山泉叮咚,尽得天然神韵。

    爹爹曾说,从苏家三兄弟的住处,就能看出他们的性情。苏大哥住在高楼,因此生性孤高冷傲;苏二哥住在水榭,因此生性雅致风流;而小白的住处最是朴实自然,依山傍水,爹爹评语“此子胸襟开阔,淳善可亲,堪是我儿良人”。

    可见爹爹精明一世,也会看走眼。如果苏荇真像他说的那么好,怎么会在江湖上招惹那么多坏名声,又怎么会对我一骗再骗,让我懊恼着急又难过?

    良人!哼,去死吧!连撞鬼一事都给我搞出来了,他还想把我逼疯到什么地步才罢休?

    我怒气冲冲的走过去嘭的踢开房门,房门应声而倒,尘灰飞扬,顿时吹了我一脸。

    “咳咳咳……”我被呛到了,连忙掩鼻,再定睛看,心中却是一沉——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摆设也丝毫没有变化,但是……

    尘土。

    尘土。

    尘土。

    触目所及处,全是厚厚的灰尘,房门倒在地上,正好压出了一个门印。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这、这这屋子看上去,起码有好几个月没人居住的样子了啊……怎么回事?苏小白好几个月都不在家?还是他搬住处了?不可能!他这么喜欢这屋子,不会搬的。而且,就算他搬了,也没必要就放着这屋子积灰,苏家又不穷,不至于连派个丫鬟时常打扫一下都没钱。

    为何会冷落至此?

    我的手慢慢地在身侧握紧,然后用更慢的速度转过身,盯着那些跟着我的人,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去的,一字一字,极尽干涩:“你们少爷呢?”

    他们的眼光飘来飘去,独独不敢看我。

    一瞬间,灵光乍现,我立刻转身,跌跌撞撞的走,那些人连忙跟住我,七嘴八舌的劝阻着,但我什么都没有听见,我眼里只看得见前方的道路,弯弯扭扭,曲曲折折地通往西北角的宅院。

    而等我走到该院前,颤颤地推开大门时,身后的声音瞬间消失了,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脸色灰败地看着我。

    春日的阳光以一种无比柔和的姿态照进门内,却依旧驱散不走里面的森森阴气。一排排的蜡烛,一排排的牌位——这里,是苏家的灵堂。

    而我此刻,就站在灵堂门口,看着最下面一排最后的一张牌位——

    “中原苏门第六十四代子孙 荇 之位”。

    我想我的眼睛肯定是坏掉了,我的大脑也坏掉了,我的一切的一切都通通坏掉了。

    因为,我不能眨眼,不能出声,不能动弹,甚至不能思考。

    只是一直一直看着。没有表情。也不可能再有表情。

    而等我能再动弹再思考再出声时,我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再度转身,沿着来时的道路弯弯曲曲、转转折折的回到小白的住处,回到那幢满是尘灰的屋子里,不理会我脚上穿的是最上好的白色丝履,不理会我从小到大其实很怕脏,不理会那些仍然跟在我身后的人们脸上流露出怎样复杂而怜悯的表情,就那样一步步地走了进去。

    第一个房间里,都是书。

    与墙壁等高的书架上按照不同分类整整齐齐的排着各种各样的书。而且,与寻常人家里摆设所用的书籍不同,我知道,这里的每一本,小白都看过。

    他最喜欢看书了,我小时候,经常因为他为了看书不肯陪我玩捉鬼游戏而生气。

    书桌上,笔墨纸砚依次排开,桌旁的落地花插里,插的不是花,而是一幅幅画轴。我从里面随手抽出一幅,打开来,惊悸地看见——里面画的,是我。

    其实小白不喜欢画我,他给凤凰山庄里所有的丫鬟们都画过画,唯独没有画过我。因此,在我十五岁生日那天,我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其他,借题发挥的冲进他的书房,把他所有的画全都撕掉,又吵又闹,又哭又跳,再然后就醉倒了。第二天等我醒来时,床头就挂着一幅我的肖像画。奶娘说因为我昨夜抓着小白的衣领一个劲的问:“为什么你从来不画我呢?难道我不比她们都好看吗?难道我不是你将来要娶的妻子吗?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等着你主动开口来求我给你画,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来求我呢?为什么不画我?为什么?”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次我的失态把他给恐吓住了,自那以后,每个季节他都会为我画一幅画,像什么《惜花春起早》、《爱月夜迟眠》、《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等等。总之每一幅都够正统,也够俗气。

    但我此刻从花插里抽出来的这幅,却与我所收到的所有画像都不一样,那是七岁时的我——

    梳着辫子,穿着粉绿色的裙子,坐在湖边,双脚伸进湖中,似乎是在踢水,但眼睛却凝望着很遥远的地方,神情迷茫,几可感觉到有忧伤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旁有题字:“惊鸿一瞥。”

    遥想起来那应该是我七岁时在爹爹寿宴上穿过的衣服,我都已不太记得,难为他竟丝毫未忘,细到我当时戴的是双鱼缠珠的配饰,都栩栩如生的勾勒了出来。

    鼻腔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让我变得呼吸困难。再看落款“苏三子·荇绘于戊亥年十二月初三夜不能寐时”,这……是小白去年退婚后画的……

    我连忙又抽出一幅,打开,再抽一幅,打开……一幅幅,画的竟然都是我。

    七岁、八岁、九岁……一直到十六岁。

    我所完全疏忽了的姿态,被鲜活的凝汇在了画里,再重新呈展到我面前,看着这些画,我仿佛看见了自己,是一年一年、这样那样的成长着,从稚龄童子,变成了妙龄女子。

    而且,每一张,都不快乐。

    其实我生性骄纵,又倍受宠爱,多多少少有那么点没心没肺,因此很少有不高兴的时候,此刻却看见自己不为外人知的样子,竟然都被画进了画里,一时间,心头五味掺杂,难辨悲喜。

    七岁时,母亲去世。父亲的寿宴虽然热闹,但少了女主人的列席,旁人或许无所谓,于我而言,却是不可诉说的悲伤;

    八岁时,很喜欢的厨娘远嫁它乡,想到今后再也吃不过她做的豆瓣香辣鲈鱼和双脆虾,我着实忧郁了一段时间;

    九岁时,家养的鹦鹉被我喂的太多撑死了,纵然下人立刻为我换了新的,但只有死去的那只,会念一个名字“囡囡”——那是小时候母亲对我的称呼;

    十岁时,出外被人嘲笑爹爹是个吝啬鬼,虽然当场怒叱了对方一顿,昂起我高傲的头颅,但是回家后,还是忍不住羞愧的哭了;

    十一岁时,因为顽皮,从二楼的楼梯上摔倒滚下去,摔断一条胳膊一条腿,在床上足足养了半年才痊愈,每天都被病痛折磨的眼泪汪汪;

    十二岁时,最疼我的奶娘去世了,仿佛母亲又死了一回,我嚎啕大哭,三天三夜没有吃饭,所有人都劝不住;

    十三岁时,红潮来临,我被疼的死去活来,却又倔在人前,不敢表露,暗地里偷偷哭,觉得自己快要死掉;

    十四岁时,很仰慕的苏大哥娶了新娘,新娘没我美,所以好难过;

    十五岁时,很仰慕的苏二哥娶了新娘,新娘比我美,我更难过……

    那么多年,时光如针,将缘分二字在我和小白之间,缝的密密麻麻,而我却愚钝至此,始终不知。这么多幅画,每一幅的我,都那么难过,而每一幅里我的难过,都不是为了小白。

    画轴拿完后,瓶里还有东西,我伸手将它从里面取了出来,原来是一只盒子,看着非常眼熟,打开来后,里面,一张张,叠的整整齐齐的——

    都是糖纸。

    那是天竺客人送给爹爹的糖果,经由小白的手交到我手中,被我狼吞虎咽的吃掉,再漫不经心的把纸丢掉。

    我看着那盒糖纸,一直干涩着的眼眶像被什么重物狠狠敲碎,底下的眼泪顿时喷薄而出,再也止不住。

    小白,小白,你……

    死了么?

    真的……死了么?

    十七

    “这……是怎么回事?”我捧着糖纸,回身,直直地盯着那些下人们。他们犹豫着、为难着,就是没一个说话的。正在僵持时,一声音远远地传来道:“我来告诉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众仆人纷纷后退,让出中间的道路。身穿宝蓝长袍的男子缓步而来,就像一只走进鸡群的白鹤。

    我心头一怔,颤声道:“苏……二哥?”

    来人正是小白的二哥,有着“玉面苏郎”之称的苏远。

    我吸吸鼻子,擦去脸上的眼泪,低声道:“二哥,小白在哪?”

    “他死了。”与那暖如丽日的仪容所截然相反的,他的声音平静的很冷酷。

    “你骗我!”

    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平静地看着我,一字字道:“他死了。”

    “你胡说!”

    “他死了。”

    “你、你、你混蛋!”我扬起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而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硬生生的挨了我一耳光。我倒抽口冷气,颤颤地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双腿一软,啪的坐到地上大哭起来:“你们全都骗我……不可能!不可能的!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了!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无论我什么时候想找他,都可以找到他的,但是现在你们却把他藏起来了,骗人,骗人……”

    苏远轻轻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来扶我:“你叫我一声二哥,那么,我就不会骗你。”

    “骗人的……”我的声音转为哽咽。

    “去年有异族妄图谋刺公主,正巧小荇在场,出手相救,不料却身中剧毒,而唯一的解药又被人误毁,他自知不久于人世,怕耽误你,所以,以要娶公主之名退了与你的亲事。而公主感念小荇大恩,默许他用这个借口向你退婚——这个事情,你爹是知情的。”

    “骗人的……”我无力的否认。但心里却隐隐然察觉到,也许,真是的。因为,一向最不肯吃亏的爹爹,怎么可能任凭别人退婚,抛弃他最最宝贝的女儿。可是,当日小白的书笺送来,爹爹看后,只是落寞地叹息。

    “他退婚之后,日日关在房中画画,毒性发作频繁,导致他最后连画笔都握不住。”

    “骗人的……”

    “他上个月廿三死了。你在灵堂看见的牌位,也不是假的。”

    “骗人的……”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自行挣扎着踉跄站起来,往外走。

    苏远唤我:“你去哪?”

    “我去找公主。我要见凤仪公主!”没错,只要找到凤仪公主,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了,我就知道这一切一切匪夷所思荒诞离奇又像刀一样折磨我割伤我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像个行走在黑暗中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丝曙光,便执拗着继续向前,不肯放弃。

    我回到家,哭着求爹爹,等他终于无奈的答应帮我买通关卡,让那位据说是幽居深宫的凤仪公主召见我后,我失望了。

    因为,坐在盘凤椅上仪态高华的女子,不是我所见过的那位凤仪公主。

    “凤仪公主只有这一个?”我问陪我同去的丞相。

    丞相一脸惶恐的答我:“什么?还有第二个?”

    于是我终至无言。

    失魂落魄的出了宫,行尸走肉的回家。最后一丝曙光也消失了,我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身置何处,又该去向何方。

    然后我就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想起这次出山庄,我本来是打算去苏家找小白的,结果半路上就遇到了他;我想起他坐在车辕上帮我赶车,山贼出现后,愣是没有半个人把矛头指向他;我想起他在山寨里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我更想起那一天客栈的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

    一丝丝、一缕缕,抽丝剥茧,却又重新缠绕,直将我,压的无法呼吸。

    我好绝望。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害怕成这个样子过。身体像被火一样烧烤着,又像是漂浮在水里,难受得要命。正无比抑郁之时,门卫对我说,有客人来访。我摇头,此时此刻的我,谁也不想见。

    门卫递上一物,对我道:“那客人说了,小姐看到此物,就会见他。”

    他手上,赫然躺着一片叶子。

    柳叶。

    十八

    我的心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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