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匆忙,未有诏书帛卷,曹操便让程昱裁下其衣襟书写诏书,又不便携带,遂装于衣带之中。 然后,又让程昱给他读了两遍,这才安心的闭上了眼,睡去了。 恍惚中,他梦见了刘封大军逼近了许昌。 荀彧没有选择抵抗,他命人打开城门,与曹植一起出城受降。 此时此刻,刘封已是天下公认的圣主帝王。 他大权在握,他众望所归,他天下无敌,他万民敬仰! 他的文臣武将对他忠心耿耿。 任何乱臣贼子都不可能对他的帝位造成威胁。 曹植会向刘封下跪请降,而刘封会当着许昌文人士子的面,将曹植扶起。 植儿才华横溢,是中原文人士子的领袖…… 刘封善待植儿,便相当于善待了北方的文人士子。 刘封不是无情之人,他会给植儿一个不大不小的爵位,再许他一个不大不小的郡城。 以安置曹家上下千余口。 夏侯家因与张飞结缘,当也不会受到牵连。 世人皆会感念刘封之恩德,便是忠于大魏的臣子在这一刻也会感激涕零。 而自己的两个女儿,节儿和宪儿(曹节曹宪嫁刘封,曹华嫁刘协)…… 会以皇妃的身份施粥舍粮,以安抚许昌和洛阳的百姓。 …… 这对于曹家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结果,对于大汉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对于他曹操来说……貌似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梦到到这里,曹操忽然有了一种无比释怀的感觉。 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些人朝他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夏侯渊和曹仁。 他们看起来还是那么的年轻,还是那么的意气风发,神色愉快,一如当年! “大哥,吾为兄死守襄樊……” “兄长,吾为兄死守长安……” 两人一抱拳,曹操看到了他们,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子孝,妙才……” 接着,曹洪和曹纯也并肩走来,皆朝曹操一抱拳 “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兄!” “哈哈,有虎豹骑在,大哥必将所向披靡!” “子廉,子和……”曹操激动得热泪盈眶。 “汝此谋太过凶险,主公不屑用之!” “汝此谋毫无特色,怎入主公法眼!” 曹操循声望去,只见两个长袍儒巾的文士携手走来,两人一路拌着嘴炮,却皆得意含笑…… “郭奉孝,荀公达……” 两人走到曹操面前,一起拱手下拜,带着文人特有的文雅和狂傲:“拜见主公!” “哎呀!” 曹操赶紧上前将二人扶起,他看着二人,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父亲!”一声清朗如钟的呼唤,这声音异常的熟悉! 他曾不止一个夜晚梦到过这个声音,每一次从睡梦中被这声音惊醒后都辗转难眠。 “昂儿!” 他抬起头,只见曹昂面带淡笑着朝他走来。 他还是那么英姿飒爽,意气风发,一如当年的自己。 他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曹操看到这个孩童,心都快要化了。 “父亲!” 正得意洋洋的看着他:“冲儿啊……” 他赶忙抱起曹冲,忍不住在他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正此时,只见一个人高马大,身材粗壮的莽汉朝他走来,他胳膊有铁桶那么粗,肩背如同城墙般坚实,步伐如同巨象般有力,那张凶神恶煞而又忠勇无畏的脸让曹操感到无比的踏实和放心。 他走到曹操面前,拱手下拜: “典韦拜见主公……” “吾之恶来……” 他抬头望了望:“主公缘何到此,可是那许仲康未曾尽力??” 这时,曹操感觉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许褚,尽力了……” 曹操回过头,只见许褚从他的身后走来,痛苦的低下了头…… “这是哪??……” 曹操困惑了! 正在这时,更多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曹孟德,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曹操抬头看去,竟是陈宫! “公台……” “孟德,汝大业可成否?为兄可一直看着你呢!”一个大胡子将军呵呵的看着他。 “鲍兄……” “主公,李典来也!” “主公,乐进来也!” “阿瞒,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兄弟都在一起……” 一个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过头,夏侯惇正笑着看着他。 曹操忽然懂了,这些人若非他的至交好友,便是他的忠臣良将…… “我曹孟德一生,能与各位相知相识,何其幸焉……便大业未成,亦无憾也……” 正这时,又一人走到了他的面前,那个人的轮廓有些模糊。 曹操虚眯着眼,也看不清他的样貌。 “孟德兄,别来无恙否?”那人走近了,他也看清了。 “玄……玄德贤弟???” 他惊愕的看着刘备,刘备也含笑着看着他。 “怎么,朕来到这里,你感到意外?” 曹操想了想,笑了笑:“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你我皆是如此,有何意外?” 刘备点点头,他看上去还是那么谦卑:“曹公果然文采过人,在下深感佩服。” 曹操呵呵笑了笑:“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 刘备也笑了笑:“阁下为人,不敢苟同,但这文采我是真的佩服!你不去当诗人真是屈才了!” “朕本来就是诗人!” 曹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刘备也笑了起来。 曹操曾一直认为,他最喜爱性格耿直之人。 然而今天他才明白,那个看似谦卑虚伪的刘玄德,却最对他的脾气。 “玄德,你可知道?当初青梅煮酒,朕并不是随便说说,朕是真觉得你有英雄气!” “所以,朕才跑啊!不然,等着被你清算?” 刘备看上去一脸的很理所当然。 对,就是这个怂样,当初骗过了曹操。 “哈哈哈……”曹操又是一阵大笑,竟拉起了刘备的胳膊: “你知不知道,朕一开始真舍不得杀你,朕甚至想重用你,提拔你,使你做左将军,豫州牧!你若忠心于朕,待朕一统天下,你必位列三公……” “助你登基?那朕不也成乱臣贼子了?别说的那么好听。当时你为国讨逆,吾奉诏前来,你若因此杀我,今后必无人再敢投奔!” “哈哈……” 曹操心事被拆穿了,却一点也不感觉尴尬,他觉得和刘备聊天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想,倘若当初大汉在王允的操持下重新焕发生机,他和刘备或许真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只是现在…… 貌似不可能实现了。 …… 此时此刻,两行泪水从曹操的眼中滑落,他闭着眼,看起来竟有些满足和幸福。 他喃喃自语,呼唤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最终,再也不见一丝气息。 “陛下,驾崩了……” 程昱与众人一起嚎啕大哭,而便在此时,许褚一口气没上来,竟也瞪着双目也不动了。 大家都在伏着曹操的尸首大哭之时,却未发现许褚也已死去多时。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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