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公安局会议室里。 气氛异常沉闷。 刑侦队十八个骨干侦查员顶着黑眼圈,围坐在椭圆形的会议桌前开案情分析会。 现实很骨感。 一心协助办案的夜安锦这次变成了涉案嫌疑人。 犯罪嫌疑人郑吉英在夜安锦的监管下非正常死亡,夜安锦主观上没有及时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进行预警,存在重大过失,涉嫌玩忽职守罪。 夜安锦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不管是警察还是教授,从某种角度说,都是肩负重责同时又有风险的职业。 涉案人员非正常死亡事件很容易成为社会舆论关注的热点,相关责任人会遭受质疑,甚至可能受到审判和行政纪律处分。 她昨天做完了笔录,如实陈述了案情。 今天的会议要进行案情论证,以判定她是否需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多小时了。 贺斌已经详细把案情从头到尾理顺了一遍,现场勘查结果及尸检报告的材料分发给每个人。 此时,贺斌正用电脑播放郑吉英跳楼之前与夜安锦对话的音频文件。 大家神色凝重,侧耳倾听…… 夜安锦坐在桌尾,正对前面墙上的电子大屏幕。 屏幕上,郑吉英俯趴在地上,像朵绽放的大丽花,血肉横飞,溅落一地。 其死因是高空坠落导致重度颅脑损伤以及胸腹部损伤。 她头部先着地,头骨碎裂,脖子内折,脸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反转侧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大睁着,透过屏幕,冷嗖嗖地盯着在座在每个人。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有灵光和焦距了。 它永远地丧失了感知这个美好世界的能力。 因为它主人的贪婪、愚蠢和偏执,它过早地暗淡无光。 坠楼死亡,死者的头部与地面碰撞的瞬间会刺激神经扩张。 眼睛受到强力震动后体积增大,瞳孔收缩。 这时,人还是活着的。 而后,随着脑组织死亡,神经系统丧失兴奋,瞳孔括约肌张力降低,不能维持瞳孔收缩的形状,瞳孔逐渐扩张。 而后,色素脱失,瞳孔全黑。 此时,即使用强光灯照射瞳孔,也不会看到收缩变化。 这时,人已经死了。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郑吉英的双眼,已和她惨败的人生一起死气沉沉。 郑吉英是用开颅用的颅骨钻猛力击碎窗玻璃,而后攀上窗台飞身跳下去的。 冯刚和乔新勘查解剖室里屋阳台,提取了相关物证。 十五层楼的高度,绝无生还的可能。 在郑吉英的外衣口袋里,冯刚找到了李思思的那枚钻戒。 放大的钻戒照片叠合在郑吉英尸体照片的左上方。 钻戒上沾着血,戒面仍然光芒璀璨,继续张扬着它独有的诱惑力。 如果它会说话就好了…… 夜安锦看着郑吉英摆大字的尸体和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枚钻戒,默默地想。 音频还在播放,它将还夜安锦一个清白。 虽然如此,夜安锦还是心情沉重。 她想起郑吉英曾煞费苦心写的那些日记。 日记一般是不会骗人的,它具有即时性和私密性。 郑吉英利用了日记的这一属性,写好后又故意找了个很好的时机给她(夜安锦)看。 目的是让警方相信她(郑吉英)是善良无辜的,且因两个好友的死深受打击,痛苦到抑郁,如果病情加重,将不能出庭作证。 为了脱罪,郑吉英可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 可惜,机关算尽,功亏一篑。 郑吉英决然而然“舍生取义”保护的那个凶手到底是谁? 夜安锦直视着郑吉英早已熄灭了生命灵光的眼睛,脑海里一直回旋着这个问题。 她记得郑吉英在一篇日记中写到了“张玉斌”。 郑吉英写到,她怀疑并指责李思思杀人后,让张玉斌帮着把周欣莹的尸体送去郊外,李思思矢口否认后一去不返。 郑吉英要保护的人是张玉斌? 如果是,她为什么轻易提及? 如果不是,又会是谁? 现在想来,这篇日记真假参半。 指使帮凶抛尸的不是李思思,而是郑吉英自己。 李思思当时被郑吉英指派着,装扮成周欣莹的样子,出去买硫酸和大塑料袋。 问题是,冯刚和乔新调取的监控里,李思思站在路边等车的时间已经是夜里十点半左右,那时去哪儿能买到硫酸? 周欣莹死前,确实被强腐蚀硫酸烧得面目全非。 郑吉英和凶手到底从哪儿弄来的硫酸? 难道真是李思思从哪儿买回来的? 不太可能。 要知道,硫酸可不是能在药店和超市里买到的,需要去专门的化学试剂店买。 而且购买之前,购买者先要到公安局办理购买许可证,否则无法购买。 可见,让李思思去买硫酸是谎言。 也就是说,即使是郑吉英跳楼前说的话,也不全是真话…… 夜安锦皱紧了眉头,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揉了揉额角,不由自嘲。 她到现在还在为这些案子费脑,真是自寻烦恼。 她现在是涉案人员,虽然最终会被排除嫌疑,但按照相关规定,她得避嫌,不能再协助调查了。 这时,音频接近尾声,郑吉英口齿清晰、语气决绝的声音传来: “安教授,杀人偿命,我还!反正我也蒙混不过去了,早晚都是挨枪子,不如让我自己死!” 紧接着四秒钟后,就是窗玻璃遭受重击的碎裂声…… 随后,贺斌关掉了音频,环顾全场。 “大家都听见了,郑吉英主观畏罪心理十分明显。她是有预谋地进行犯罪,并千方百计掩盖罪行,试图逃脱法律的制裁。 被识破后,她的情绪相对稳定,却在突然之间冲进解剖室并将自己反锁,并清楚表达自己自杀的意愿,以此逃避其应该承担的罪责,以及保护那个帮凶。 事发突然,安法医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不存在预判不足或延迟营救等重大过失问题,也就不存在玩忽职守情况。” 贺斌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语气沉重地说,“这件事也让我们意识到,身为刑侦工作者,我们时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但要时刻牢记使命依法办案,还要加强自我保护意识! 没错,我们承担着侦查犯罪、改造犯罪的责任和义务,同时也有义务保障犯罪嫌疑人或者罪犯的人身安全。 但是,大家很清楚,如果,安法医没有这段音频作证,可想而知,她将百口莫辩,必将面临被追责和审判的不公待遇。 要知道,郑吉英并不知道安法医进行了现场录音。 她也是法医学院的学生,懂得相关法律知识,很难说,她是不是有意设置这样的圈套,让安法医无辜受寃,同时有效打击和阻止我们的刑侦工作顺利开展。 所以,我们要时刻牢记,我们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哪怕她长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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