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划过半空的少女,嵌在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就此脱离他的掌握。 少女的掌剑击中他的脸颊。伴随着耳光与骨裂声袭来的,是巨大的痛楚与不甘。 ——为什么? 黑暗从粉碎的半边颅骨赶来抱拥他,但他竭力抵抗......他的双眼疯狂地转动着,寻找着...... 为什么——!? 他看见了。 远远地,在破驿站的会客厅,在他最爱的那把椅子前,站着一个男人。 ——罗刹人...... 在这男人的身旁,一具棺材静静矗立。 ——是你…… 男人遥遥望着他。 烛火晃动,他奋力望去,想看清那男人的表情—— ——是你!!!!!! 他的思维只来得及运转到这里。 怒火方才升腾,黑暗就抓住他,把他带走了。 疲劳与痛楚如潮水般涌入体内,似在提醒少女已经重新获得了身体的控制权。 ......只是,这提醒的方式也太过残酷了些。 “好痛啊......” 嘴里满是咸涩的血味,苦到令少女怀疑人生。 ——该不会内脏破裂了吧? ......被剑斩伤的腰腹骤缩般地发射着疼痛的讯号。 虽然习武总免不了与伤病为伴,但受这样的重创,还是少女的第一次。 ——如果这就是胜利的滋味......那胜利还真苦涩啊。 李素裳胡思乱想,忍不住噗嗤一笑,又痛得龇牙咧嘴。 “喂,罗刹人......你在吧?” 少女艰难地提高嗓音,向天上的月亮问道。biqubao.com 无人应答,只有脚步声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由远及近,有什么人走了过来。 “嘿嘿......是你,对吧?” 李素裳问。 声音太轻,耳朵里又沙沙作响,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 “是你帮了我吗?” “别说话。” 金发绿眼的罗刹人在她身旁单膝跪下, “运气很好啊,伤得不重。” 这还不重吗?李素裳想问,又自觉地把疑惑藏在心里。 她平静地仰躺着,偷眼瞧着好看的罗刹人,好奇他又会耍什么戏法。 不出她所料:罗刹人摊开手掌,些微金蓝光芒自虚空中流泻而出,将一样古怪的物什塑造成形。 从素裳的眼里看去,那东西好像一把绘着奇妙花纹的素白纸伞。 伞身很长,它的头是锥形的,非常尖利。 “你要拿它戳我?” “别说话。” 罗刹人又道。 垂下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素裳看见一滴不知是汗是泪的水珠从男人脸上落下。 罗刹人握住漆黑的伞柄,伞尖压在素裳腹部的伤口上,扭头对她说: “不疼,但会有些奇怪的感觉......或许酸,或许麻,可以忍住不动吗?” 素裳想点头,却牵动伤口,引来一阵剧痛。 她只好眨眨眼睛。 “......我相信你。” 她自己也不晓得有没有说出口。 伞尖与身体接触之处,反复跃动的痛感逐渐淡去。 以剑心观瞧,素裳知道罗刹人不断地将真气灌入那把伞中。 这显是极大的消耗,他的脸上汗流如雨。 ——金头发的人,流汗也是金色的吗? 李素裳想着,心里有三分惭怍,三分喜悦,三分羞涩,还有一分对他不住。 “拟似的东西,性能差得太远了......” 罗刹人自言自语。 “需要点时间。” “嗯。” 罗刹人再不说话,李素裳也闭口不言。 夜晚的风轻轻吹过,吹动罗刹人金色的长发。 脸上有发丝拂过的微痒感。 李素裳想要说出这件事,又不想说。 她索性闭上眼睛。 就像罗刹人说的那样,她感到体内各处有些酥麻,又有些酸胀。 这感觉是很怪异,但她可以忍受。 “哎......” 李素裳回想这波折的一天。 先是打败了四个沙匪,接着体验了一回囚徒的滋味; 和外号“老鹰”的男人来了场江湖比斗,却赢得颇为艰难; 虽然把金沙帮的头目打成重伤,可自己也伤得不轻。 还认识了个奇怪的外国人,正在看他用妖术替自己疗伤。 好漫长的一日啊...... 经历了生与死的交界,女孩仿佛跨过了一条天堑,回想起今晨的自己,感觉却已恍如隔世。 满足与空虚,快乐与哀伤,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掺杂着,缭绕在李素裳的心中。 不觉间,痛楚渐渐消失了。 成长了的小小骄傲充盈着素裳的少女心房。 “喂,你呀......你不晓得神州的规矩,以后要吃亏的。” 李素裳望着天上的银月,轻声说道。 “我们这儿两个人比武的时候,外人可不能插手——刚刚要是有围观的人啊,准会说你不讲江湖道义,是邪魔外道。” “你是外乡人,不要给自己添麻烦呀。” “好啊,我不插手,看着你被杀掉也可以。” “嘻嘻......” “谢谢你,你不是坏罗刹人,你......你很好。” “呵。” 罗刹人没有看她,只是不断将真气注入那柄白伞,为她疗伤。 “不必谢我,我也有事情想拜托你。” “咦?什么事。” 女孩顿时好奇心起。 “说吧说吧,你救了我的命,不管是什么事儿,本姑娘一定尽力。” “先前在地下,你说你的功夫叫太虚剑气,是赤鸢仙人的独门绝学?” 罗刹人漫不经心地问。 “那是谁?为什么叫她仙人?” “因为她是真的神仙呀,妙法无边的那种——听说她不老也不死,活了好几千年,还是少女模样。” 罗刹人定了定神,手里的白伞突然消散无踪。 “你知道她在哪吗?” “我?不知道......” 李素裳得意地咬住嘴唇。 “但你问对人了——这世上若说有人知道仙人的下落,那一定是我师父。” “你知道吗?赤鸢真人一共只收了七个徒弟,师父和我娘都是她的弟子......” “咦,怎么,你想见仙人吗?” “......” 罗刹人定定地看看她,乍然展颜一笑:“想啊。” 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从离开西域,前往神州大陆以来,这是他头一次笑得如此放松,如此自然,如此无拘无束。 李素裳不知他的过去,也不知他的痛苦,只知道这个罗刹人现在笑得很快活。 一种冲动摄住少女,她什么也没想,亦来不及想,便一跃而起: “那你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回去见师父,请她带你拜见仙人!” ...... “!!” 荒漠之中,小女孩忽然惊醒。 心脏突突疾跳,冷汗浸湿衣衫。 女孩下意识地摸向身旁的布包,握住轩辕剑,这才稍稍安心。 “你做噩梦了?” 一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扭头看向说话的罗刹人。 真奇怪。 刚认识的时候,他的神州话还没这么流利,尚带着别扭的西域口音。 可这才不到两天光景,他已经说得和本地人差不多好了。 “......没,我没事。” 罗刹人耸耸肩,移开视线,举杯抿了口摇晃的红色液体,当他放下酒杯时,红水就立刻停止了晃动——它总是维持在同样的高度,不增也不减。 女孩时常好奇那是什么,她倒是有几个想法,却不敢说。 李素裳爬起来,睡意已一扫而空。 她抖抖衣服,又在罗刹人身旁坐下,打量起西域的神秘妖火。 这东西邪得很。 它的外表看上去就像一颗发蓝的圆球,但不管怎么滚动,里面的火焰都不会动弹,只是持续散发着光和热。 大漠的夜晚温度极低,可两人双马围拢在这颗球旁,丝毫也不觉得寒冷。 ——这家伙的戏法都好厉害啊...... 素裳不由得朝身边的金发男人看去。 “喂,罗刹人。” “我有名字的。” “你们那儿的名字怪怪的,我懒得记啦。” 罗刹人微微一笑,不予理会,目光投在身旁的一口棺材上。 他一直带着这口硕大厚重的棺木,有时还对它喃喃低语,每次都让素裳很不舒服。 李素裳等了一会儿,罗刹人还是没说话。 “喂......你为什么要找仙人呀?” “......” 长长的沉默。素裳正搜肠刮肚,寻找下一个话题时,罗刹人突然开口了。 “我曾见过仙人一面。” “咦?” 少女先是疑惑,接着白了他一眼。 “啊,你又骗我,之前你还问我仙人是谁呢——啧啧,你们罗刹人不爱讲实话啊。” “没骗你,但,那是个很长的故事了。” “没事呀。我有时间,反正一时半会儿也不想睡。” 罗刹人望着脚下的沙砾。 “你真的要听?” “嗯!不过别讲太难懂,就简单一点,尽量简单一点。” “好吧。二十年前......” “等一下,二十年前?你今年几岁?” “......你这样打断我,我可没法说了。” “呃,对不住,你继续。” “唉......” 罗刹人长叹一息。 “二十年前,欧陆与神州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 “欧洲派出的远征军名为天命骑士团,而我正在其中。” “明帝国的实力很强,天命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但凭借walküre(德语,瓦尔基里,即女武神)和derschlüsselgottes(德语,神之键),天命还是取得了上风——” “喂哎哎——再等等,什么娃儿,什么带耳?” 李素裳不满地嘟起嘴。 “我都说了你们那儿的名字怪怪的,你还讲这么多!欺负我啊!?” “......实在抱歉,说得太顺口了。” 罗刹人无奈摊手。 “我换用你们神州的语言解释吧。” “噢噢,那敢情好~你讲,本姑娘这回绝不插嘴。” “呃......” “呃?” 可能是不同语境的转换太过困难,罗刹人几度欲要张口,都说不出话来。 “总之......对。西方的骑士,就相当于你们的侠客。” 罗刹人总算找到了思路,他拍了下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又不禁莞尔: “容我从头说起:在神州的西边有片大陆,名唤欧罗巴。” “你们神州的武林有各门各派,欧陆如今就只有一个,叫天命派。” “天命派由三人共同建立,据说祖师武功盖世,寰宇无敌——天命不消数年就成了欧陆不可小觑的势力,后又兼并了众神殿、英灵宫、荆冠门等诸派,声势极大。” “天命总览欧陆,事务繁杂,穷尽单人之力不能尽掌。因此天命的大权由三大家族......三大宗门把持,至今已有千年之久。” “哇,千年!”李素裳惊讶极了,“啧啧,那是真的厉害,我们的六大派也没几家有千年历史呀!这个天命是剑派么,练的什么功夫?” “既有剑术,也有枪法;不过天命真正的独门绝学,乃是你所谓的『妖术』和『戏法』。” 罗刹人抬起左手,展示黄金十字。 “考虑到你们的文化,或许称之为法器更贴切。” 金链闪烁,李素裳忽然感到身躯一软,内力尽失。 只不过短短一瞬,就又恢复如常。 她往罗刹人手掌望去,金色的十字形已迅速消散,化为烟气。 ——咦,这感觉...... “天命镇派三宝之一:『犹大誓约』,它能束缚崩坏能——即『真气』的流转。” “而昨晚用来救治你的,是另一件法宝『黑渊白花』,它能治愈人体,生骨活肌。只要真气足够,再重的伤势也能医除。” “但其实,你所见过的两件法器,都并非真货,而是赝品。” 罗刹人纤细的手指轻点自己的太阳要穴。 “在这里,是连天命派都不知其存在,我独有的法器——『虚空万藏』。” “举凡见过,接触,并理解的事物;虚空万藏都可以用真气『拟似』,将之具现为实体。正因如此,我才能模拟天命派三大法宝的少许力量。” “......” 李素裳抱臂歪头,下意识地轻咬嘴唇。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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