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你既执意要护着他......那就由你来打头阵。” “还没做好准备吧?我给你时间,容你调整到最佳状态。” “记住,一定要抱着杀掉我的决心来应战,懂么?我是不会留手的。” 马非马微微一叹。 “......为什么,非动手不可?” 素裳面色凝重,缓缓问道。 马非马盯着她,微微一笑。 就是这样,一切早已交代,何须言语啰嗦? ——因为马非马「决定」了,因为他「决定」之事,定要做到。 女孩轻咬嘴唇,强行按下心中不忿,依言而行。 面前的敌人,绝非可以随便应付的对手...... 即使拿出十成实力,也未必有胜机。 毕竟——他可是太虚第六剑,与师父同级的绝顶高手! ——哎呀,人生第一次决斗后还没有几天,居然又要比试了。 对手还是放眼武林最强的七人之一...... ——真就和书里说的那样,一入江湖深似海呀。 李素裳的心中流过无谓的感叹,随即将它作为一道推力,化成洋洋战意。 心湖平静无波,干净得仿如透明。 这是比马非马的「止水」更高的境界。 ——剑心·明镜。 她伸出手,作太虚剑气的起手式「启剑·裂空」。 “嘿。”马非马嗤了一声,说不出是欣喜抑或厌烦,“来!”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消失无踪。 不,并非消失不见,而是快到视线都无法捕捉。 只有突然吹起的风,微微颤动的空气,与那近在咫尺的杀意,警示着他的存在。 仅仅瞬息之事,马非马已身在李素裳与罗刹人身前,一掌推出,看似平平无奇,却是太虚开剑形之—— 开剑·震风! 这一招,若换作三日前的素裳,少女定然反应不及。 可是,今日的素裳已非当时可以比拟。 心如明镜,返照外物。 马非马的行止落在她澄明的心湖中,如粼粼波光,徐徐而动,一霎之间慢了下来。 在遁入空明的那一刹,她不仅能捕捉住男人的招式,更能在第一时间作出最佳的应手。 不假思索地,素裳右手疾弹。 布包夹裹着轩辕跃入当空。 剑身旋转,锋刃恰好迎向男人的手掌,分寸妙到毫颠。 ——撤招吧! 李素裳希望如此。 若不然,那断金裂石的神兵一定会将马非马的肉掌分作两半。 然而,男人的手掌击向轩辕,毫不犹豫——仿佛那不是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剑,只是一根脆弱无比的竹竿。 “记好了,开剑与化剑互通——使招的是你而非剑,勿拘泥于形!” 男人的小指微晃,点住轩辕,三指沾上剑身,手腕疾抖,已将宝剑掷向身后。 ——化剑形「月鹭」......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准...... 怎么可能......这么用!? “审势而变,懂么?为何还在启剑?太慢了!” 转瞬之间,那只手又变招为掌,向她击来! 少女抬臂格挡,却已不及。 “唔......” 似柔似刚的掌力击中素裳。 她张开口,气流被压缩成一个爆音,人已倒飞出去。 这一掌,竟还是开剑——「震风」! 幼小的身躯重重砸在沙上,饶是柔软的地面散去了大部分力道,素裳仍痛哼出声。 鲜血溢出口鼻,头也昏昏沉沉——中招之处并不疼痛,可少女已失去了战斗能力。 避强就虚,将防御力最高的硬物反向利用,使之变为弱点。 ——太虚开剑形的「震风」,正是驱使真气游走,引发强烈振动的奇剑式。 全无防备地中了一掌,素裳的躯体虽完好无损,五脏六腑却已受重创。 最大的伤害则在脑部,那里,剧烈的震荡余波仍在。 “啊,啊啊......” 素裳想站起身,却觉天旋地转。 天与地,蓝与黄,交织成螺旋。 螺旋—— 扑咚。 少女跪倒,眼角渗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 她勉力前望。 在一片扭曲的世界里,她所能捉住的,只有罗刹人那对翡翠般的眼睛。 一招。 马非马仅以一招取胜,却无甚愉悦。 掌心传来命中的实感。 马非马忍不住望向罗刹人,又失望地发现他全无反应。 全无反应......是的。 罗刹人的眼睛注视着素裳,如同注视着一粒石子,或一颗尘埃。 即使女孩在他眼前被击中,七窍流血,趔趔趄趄地倒下,他也没有任何反应吗?就算素昧平生......难道一个人在他的面前伤重如此,他也没有半点动摇吗? ——好无趣啊。 失望之情好似突如其来的骤雨,冷雨从头顶灌落脚跟,将马非马笼罩在寒意中。 他不喜欢这个金毛鬼,是本质上的排斥与厌憎。 若作比方:这罗刹人就如同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一块冰。 它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在意。 即使世界毁灭,它也会继续飘荡,无落无着。 而马非马——他是一团火。 世界是烟雾,马非马则是烈火。 只在他燃烧的时候,这世界才存在。 只有强烈的感情,爆发的冲动,与一场场毁灭性的战斗,才使得他存在。 接着,从那虚无缥缈的存在中,看见自己的些许碎末。 这些许的碎末,就是他的人生意义了。 ...... 马非马拾起女孩的剑,略一端详: 这确实是古剑·轩辕,如假包换。 赤鸢真人传给七名徒弟的宝物。 ——她是从哪里得来的呢?五师姐的剑已断了,这把是? ——苏湄早就知道?难怪她特意嘱托我留神...... ——我该怎么处置它呢? 他握住轩辕,向跪倒的女孩走去,步伐虽慢却坚定。 与不愿出手的强者相较,这个输给他的少女要有趣得多。 她也是一团火,一团初生的火苗,正犹豫着,不知如何燃烧。 ——可惜了。 马非马很清楚自己的力道,他撤去了大半内劲,最多使她重伤而不致死。 可那也不是简单的伤势。 ——可惜了,以这孩子的身手,若非经验不足,不至于接不下开剑震风...... ——若非对手是我,她也不会败得这么轻易。 二八年华便将剑心练至「明镜」境界......这份天资即使在七剑中,怕也只逊于十三岁领悟「太虚」的凌霜吧。 ——无怪乎那个五师姐也会收徒,假以时日,这孩子或许会成为又一个「剑神」哩。 而且……她还很幸运,生就了女儿身,具备了习练太虚剑气的最佳条件。 ——但,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啊,小姑娘。 马非马在离她一身处,并不意外地看着她颤抖着,用双手支撑膝盖站起。 “有意气是好事,可你赢不了我——不要勉强自己,你还有大好将来。” “我呼......不啊......呜输......” 血凝在少女鼻尖,滴滴落下。 李素裳抬起头,目光散乱无焦。 这样的表情,马非马已经见过多少次了呢? 二十年间,有那么多人试过来杀他;有那么多英雄侠客,青年才俊向他挑战。 其中许多人正是这样,即使半点胜机也无,仍然要坚持到最末,赌一赌生死一狭间的可能。 徒劳么.....或许吧。 但,马非马并不讨厌这样。正相反,他深深沉醉于此。 因为……在这如烟如雾的人世中,马非马是那样的孤独。 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从此江湖不见,可是——目睹着挑战者燃烧自我印证存在之举,就像自己收获了世界的承认一般。 对马非马而言,正是这些人形的烟雾接纳了他,让他拥有活着的实感。 所以他总会给对手一次机会。 所以,他总是渴望被杀死—— 轩辕落在少女的身前,没发出什么声响。 “捡起来。”马非马道,“用剑,你才堪与我一战。” “老子不会留手,这次你要全心全意地想着杀掉我,懂么?捡起来吧!” 素裳缓缓低头,一滴血敲在古剑的剑身,发出低低鸣响,犹如凤啼。 “你......为什么......剑神......” 素裳吐掉口中的血,说话变得清楚。 “?” 马非马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哈哈!” “你以为那是剑神?哈哈,高估我啦。” “小姑娘,剑神是何等境界,武林中多少人穷尽毕生,也难窥剑门一景。” “若非赤鸢师父与五师姐这般浑然天成人,如何能悟透神蕴——小姑娘,我的技艺并非剑神,而是剑意。” “看好了。” 他伸出手,一柄火红巨剑忽尔显形。 “这是我的轩辕剑——『赤绝影』。” “轩辕剑,我们七个徒弟各有一把。此剑与太虚剑气相合,能依据剑意变化,施展奇妙的法门。” “『赤绝影』可以操控光线,它的隐现都在我一念之间;平时我几乎不让它显形,好时刻淬炼剑意。” “啊......” 素裳拾起轩辕剑,定定地痴望着它——若马非马所言是实,自己的轩辕剑为何没有变化? 难道,那虚无缥缈的灵感,亦非剑意真身? “我,我的......” “嗯......你的轩辕剑仍是原样,说明剑意未成;待你领悟了意蕴,它也会变个形貌罢。” “原来......未成吗?” 微微有点遗憾......但,这也是事实吧。 咽一口苦血,将失落,羞惭,愧怍与悲伤吞没。 不要紧的,素裳啊,眼下不正是二度试剑的时机吗? 李素裳挺直背脊,仗剑在手。 “你也持剑......公平一战!” 她的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尤甚。 可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坚定不移,那是—— 在燃烧的人们所共有的眼神。 “自在门,李素裳......再请师叔,赐教!” “这是......试剑!” “——” 马非马轻抚鼻梁上那道赤色的剑疤,感到微弱的暖意渗入指尖。 啊——这样的孤独,这样的火光。 他还活着。 “听好。”马非马道,“我只用一招。” “开剑·山崩。” ...... “活下去。” 声音在李素裳的心湖回荡。 湖面停滞,平波止水。 “好好地活着。” 声音在心湖回荡。清风住歇,无尘无埃。 “答应我......” 声音......回荡。心湖如镜,映照天地。 剑意何以未成?不再疑惑。 剑意何以未成?不再懊悔。 剑意何以未成?不再执著。 烦恼的事情俱都抛却,只专心于剑吧。 用剑——这杀人器, 剑术——这杀人术。 杀死敌人,活下去。 素裳的念头,仅此而已。 多么讽刺呵,目的是如此简单。 可她却绕了很远、很远的路。 手指握住剑柄,顿觉安心。 这把古剑轩辕,便是她此刻唯一的凭依。 拭去眼角的血,擦去嘴边的沫。 少女持剑在手。没有摆出任何剑式,但, 启,化,守,开。 残月,断海,裂空。 飞鹘,玄隼,雨燕,藤雀,云鹰,月鹭。 垂柳,幽兰,劲竹,墨菊,净莲,青松。 岩破,乱雷,霹雳,山崩,瞬尘,震风。 太虚四形二十一式,仿佛从心所欲,在手中鸣唱,呼之即出。 ...... “只有一招:开剑?山崩。我不会留手,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应招吧。” 敌人虽近,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 李素裳不动声色。 应招? 马非马的嘱咐滑过素裳的脑海,她已不在意。 毕竟,一切尽归于一剑。 「赤绝影」——剑长五尺九寸,古剑?轩辕感应剑意而化,——乃是马非马所持有,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剑。 「山崩」——太虚开剑形第四式,左手五指收其二,作守剑式「幽兰」,右手持刃于肩,剑发寸劲,威力直可破山碎岳。 但,这一式是有缺陷的。 即使以马非马的绝顶修为,从剑形完备到出手之间,亦需要极短的蓄劲时间。 寻常的武林高手发现不了,也捕捉不到这瞬息的破绽。 然而同为太虚剑心的修习者,李素裳能否捉住空隙,仍未可知。 ......但马非马既不回避,亦不掩藏。 ......也不会转为化剑,不会变招守剑。 一言九鼎——说一招开剑山崩,只一招开剑山崩! 生死与胜败再不是烦扰,马非马只活在此刻。 此心中,只余一式「山崩」。 毕竟,一切尽归于一剑。 一剑。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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