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天，五点多的时候就已经擦黑了。 大哥和二哥搬来砖头石头围了个火坑，和老爹一起点好碳火。 老妈带着儿媳妇们把院子收拾干净，摆好小板凳，还另外支了个桌子，而后就紧锣密鼓的在灶房生上火，炖起了野猪肉。 野猪肉是马大爷专门回了趟家拿过来的。 野猪肉老，又韧又硬，烤着吃容易嚼的牙疼，丢铁锅里下重料使劲儿炖才是王道。 李小烽看着在灶房里忙到连汗都来不及擦的英子和老妈，也是颇为心疼。 啥时候有空了，他得去镇上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给家里弄个铝高压锅回来。 大嫂二嫂则在帮着那小姑娘鞣皮。 狍子皮重，鞣制的时候得反复捶打揉搓，相当费力气，把几个妇女们给累够呛。 小胖和他爹刘爱民，擦黑拎着散装白酒、咸鸭蛋、糖饼子、还有一大包猪油渣子就满面笑容的过来了。 一进院门儿，小胖就看到了堂屋里挂着的十六号挂管，当即就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撂，跑过去羡慕的摆弄了起来。 老舅比较生猛，不仅带了酒水糕点，还另外提了三大挂血肠过来，一进门儿，就咧着嗓子喊秀娥姐赶紧给他把血肠蒸上～ 王奶一开始还不肯来，觉得自己家里才出事儿，身上晦气，李小烽又亲自跑了一趟，才给她给生拉硬拽过来。 等到灶房里忙活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妈就怕吃的喝的放不下，专门支的是吃席用的大圆桌子，可即便如此，也依旧被摆的满满当当的。 李小烽扫了几眼，也是偷偷咽了咽口水。 下酒的有油酥豆、炸蛹子、熘肝尖儿、蒜泥血肠、猪头肉拍黄瓜、尖椒干豆腐、凉拌猪耳朵、油炸花生米。 下饭的有炒鸡蛋、熘肝尖儿、老鸭汤、酸菜炖土豆。 灶房里，还煨着锅野猪肉炖粉条子。 李小烽贪婪的嗅了嗅鼻子。 这浓郁的饭菜香，怕是搁外边儿土路上都能闻见～ 这年头能吃上这么一顿，能比过年都高兴！ 马大爷李爱民这些年纪大的，披着衣服坐在圆桌上，一边喝酒一边划拳，越喝嗓门儿越大，听着跟吵架似的。 李小烽摇摇头，自己则坐在小板凳上哼着歌，给英子烤獾肉吃。 狍子肉比獾肉鲜，但獾肉比狍子肉肥，其实最适合烤着吃，嚼起来滋味儿很足。 烤到滋滋冒油，可以闻到浓郁的肉香后，李小烽就亲手喂给了一直守在他旁边的英子。 “哦～” 篝火圈儿顿时就响起一阵起哄的笑声，惹得酒桌上的长辈们纷纷转过头来看。 英子顿时脸就红了，赶紧从李小烽手里拿过来肉串儿，羞的不敢抬头。 …… 年纪大的划拳喝酒，像李小烽这些年纪小的，则围在篝火边儿上烤肉，一边烤，一边唠的热闹。 像陈文斌这种年纪，本该上桌，但他却选择和李小烽这些年轻人坐在一起。 “小烽啊，你以后有啥打算没？” 陈文斌拿刀子戳了块儿肉，一边转刀子，一边慢条斯理的朝李小烽问道。 “现在出台的政策可是相当不错，很适干点儿什么。” “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有政策保驾护航，会比自己闷头闯强得多。” “肯定比窝在家里种地强。” 陈文斌推了推眼镜。 熊熊燃烧的篝火倒映在他的眼镜片儿上，来回跳动不已。 李小烽轻轻转动签子，盯着篝火，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是陈文斌在点他。 这个年代人心思动啊。 上头要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下头脑袋灵光的已经在提前做准备了。 随着八四年经济体制改革后，私营企业又重新出现在了人民大众的生活中，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立志要下海经商，成为别人嘴里的万元户。 陈文斌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对面的麻花辫姑娘听到陈文斌的话，赶紧就凑了过来，挤在李小烽和陈文斌两人中间。 “陈老哥，你想的和我自个在家琢磨的差不多！” 小姑娘看看陈文斌，再看看李小烽，抱着膝盖，眼睛无比的明亮。 “我研究过了，现在那报纸上登的文章，都宣传经济快速增长的好处。” “我让平阳区的陈瞎子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命好，能发财！” “我打算和家里商量商量，趁着政策和宣传的东风，就在这段时间起个鹿场，带领我们鄂伦春人一起发家致富！” 小姑娘秀拳紧握，眼神无比的坚定。 李小烽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现在起鹿场，那不是四九年入国军吗？ 谁给你的勇气？ 要知道从七十年代开始，鹿茸的收购价格就一直起伏很大，价格极不稳定，养鹿的收益非常低。 别说鄂伦春人了，就是那专门养驯鹿为生的鄂温克族，都有不少人赔的底儿掉。 老柳树屯儿的小鹿场，不就是前几年因为鹿茸收购价格跳水，没抗住才废弃掉的吗，据说当时还险些闹出人命来。 陈文斌听了小姑娘那信心满满的话，也是当即就被噎住了。 猛咳几声后，赶紧就劝她三思而后行，又跟她透露了些现在就连不少大型鹿场都经营不善，有可能会倒闭或者重组的消息。 “我觉得我行！” 小姑娘倒是颇为乐观，眼睛里充满了谜之自信。 李小烽和陈文斌无奈的对视了一眼。 小姑娘家里应该是比较殷实，恐怕在鄂伦春族人算富户，不然也不能说出要盖鹿场这种话来。 但还那句话，不怕富二代啃老，就怕富二代创业啊。 建设鹿场需要很大的人力、财力以及物力投入，尤其是在市场大环境不景气的情况下，风险真的非常高。 他没记错的话，自己周围这片儿的鹿场最后全都完蛋了，就连平阳区的平阳鹿场也没坚持下来。 最后好像就一个叫顾婷的女企业家干的还行，把鹿场做成了企业，产品还远销海外。 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半死不活的。 李小烽看着一意孤行的小姑娘，也是摇头不已。 这小姑娘咋还就死活说不通了？ 真以为自己是顾婷那女强人啊，命里就有那泼天的富贵！ 李小烽连连叹气。 这人啊，就怕过分高估自己的能力。 你说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干点啥不好，盖什么鹿场？ 你这不闹呢吗~ 李小烽正欲再劝，忽的突然一愣。 “等等！” 李小烽似想到了什么，瞳孔猛的放大，僵硬的扭过头来，看着那小姑娘，一字一句的问道： “妹、妹子，你......姓什么？” “我姓顾啊！” “顾家的顾，婷婷玉立的婷。” 小姑娘撸了口串儿，认真的回答道。 “我哥叫顾建钢，我叫顾婷婷。” “哦~” 李小烽拍拍胸口，暗舒口气。 刚刚他甚至都一度以为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就是以后闻名东三省，人送外号鹿女神的女强人顾婷呢。 感情只是名字差不多啊。 李小烽哑然一笑。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这场篝火聚会，能遇到陈文斌这个日后的人中龙凤就已经殊为不易了，怎么可能再引来一只金凤凰？ 这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凑巧的事儿~ 小姑娘这时候却指了指凑过来的黑脸膛男人，愤愤的朝李小烽道： “不过都怪我哥！” “小时候他把我名字给登记错了，身份证上就只登记了前两个字儿！” “害得我在外边儿天天被人顾婷顾婷的叫！” “？” 李小烽一口白开水险些喷出来。 不是...... 等会儿...... 不是，感情面前这个稚气未脱的小丫头片子，真是顾婷那女强人啊！ 李小烽的脑子有点乱了。 揉了揉涨鼓的太阳穴，李小烽干咳一声。 “那要这样的话......” “那我可就要无条件支持你盖鹿场了！” 李小烽立刻毫无节操的选择背叛陈文斌，转头就朝顾婷婷竖起了大拇指。 听到李小烽认可自己的想法，顾婷婷脸上也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朝着李小烽甜甜一笑，而后又嘟着嘴朝陈文斌皱了皱鼻子。 黑脸膛的顾建刚这时候也凑了过来，跟李小烽和陈文斌碰了碰杯，看着顾婷婷，乐滋滋的道： “婷婷有这种想要带领全鄂伦春人共同致富的想法，我们全家都非常支持！” “也必须大力支持！” “我们可不能给婷婷拖后腿！” 说罢他顿了顿，又看向李小烽，认真道： “兄弟，我听马爷说你打猎技术不错，是个靠谱的人儿。” “明儿个早上我要上山去捉种鹿。” “这种活儿，得找自己人才能放心。” “我想问问你，明早有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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