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跟你说……说的话,你都……都记住了吗?”张大哥说话断断续续的,又吐出一口血,“把我带……带回去,埋在我们村……村口的那棵树下。” “我记住了,记住了!”苏从文拼命地点头,眼泪和脸上的血一起流下来,模糊了他的双眼。 “还有……”张大哥把手伸进衣服里,慢慢摸出一张照片,颤抖着手递给苏从文,“小苏,你……你帮我跟我媳妇儿和闺女,说……说一声对,对不起。” 最后一个字音模糊得苏从文已经听不见了,他看着张大哥的手无力的垂下,呼吸渐渐停止,瞳孔扩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牺牲在了他的怀里。 “张大哥,张大哥!”苏从文疯狂地喊道,可张大哥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除夕夜里和他一起看故乡的烟花,再也不会有人剩下自己的口粮给他,再也不会有人不顾生死救他。 是他对不起张大哥。 苏从文抱着张大哥的尸首,失声痛哭,烧焦的树木,飞扬的尘土,遍地断肢残骸,只剩他一人。 “苏从文,苏从文!” 副连长焦急的声音传来,他很快找到了苏从文。 “你有没有事?”副连长连忙走了过来,他抱着受伤的手,却只顾着担心苏从文。 “我没事。”苏从文眼神有些呆滞,“副连长,阿星没了,张大哥也牺牲了。” 副连长看着他怀里的张青山,还有一旁尸身都残缺的阿星,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滑落,他摘下帽子,狠狠骂了一句。 “副连长,张大哥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苏从文语气飘忽,“是我对不起他。” “说什么呢。”副连长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从我们站上战场的那一刻起,我们除了对不起家人,对得起这世界上所有人。” “张青山是为了保护战友牺牲的,是为了保卫国家牺牲的,这是光荣的,是值得我们骄傲的!”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兵了,大大小小的伤亡见多无数次了,可每一次,面对战友的牺牲,仍旧是心如刀绞一般,可在其他的战士面前,他需要振作,才能让大家都振作起来。 现在不是感到悲痛的时候,反而更应该打起精神来。 “把老张的尸身收敛起来吧。”副连长强忍住心底的悲痛说道,“这一仗还没有打完,你给我打起精神来,把那些敌人全都杀光,用他们的血祭奠老张的在天之灵!” “我知道。”苏从文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又已经是一片坚定了。 副连长说得对,告慰张大哥最好的方式,就是用敌人的鲜血为他报仇。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慢慢阖上了张大哥的眼睛,轻声道:“张大哥,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情,我一定会办到的。” 苏从文小心地收起了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面一家三口的笑脸,他不敢看一眼。 收敛好张大哥的尸身之后,苏从文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脸,只是那双眼睛中的煞气和杀气,浓烈得惊人,他整个人也处在一个压抑的临界点了,只需再稍微一点刺激,便会爆发。 就像是一把辄待出鞘的利剑,只需寒光一闪,便能杀敌无数。 “连长,苏从文现在的状态,会不会不太好?”副连长远远地看了一眼苏从文,有些担心。 “没事儿,让他冷静一下吧。”连长叹了一口气道,“人生总是会面临许多离别的,我们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做不到他这样呢。” “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也好,把这股力气用到战场上去,就更好了。”连长看着远处,“估计还有最后一仗,我们就能回去了。” “嗯。”副连长应了一声,脸上也是深深的疲惫,“我们现在能用的战士还有二十三人,能用的枪还有四十支,机枪三挺,子弹若干,大炮两门,巴祖卡一挺,手榴弹48颗,炸药包十个,吃的和药品……都没有了。” 他汇报了一下现在连里的人员和装备情况。 “嗯。”连长心里一沉,这最后一场仗,难打啊。 不过…… 他只轻轻说了两个字,却有雷霆万钧之重。 “死守。” “是!” 入夜了,山林更加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队仅剩的23人趴在离桥边二十多米远的地方,一个个目若鹰隼,眼睛在黑夜中极亮。 连长放下望远镜,轻声说道。 “大家都注意,敌人随时有可能进行第二次空袭轰炸,但他们的目的是炸掉这座桥。” “这座桥是石桥,非常坚固,一般轰炸机隔得太远,炸弹是炸不塌的,所以猜测他们大概率还是会采取密集炮击的形式,我们的大炮也要随时待命,一旦对面有动静,就给我轰!” “巴祖卡也是,飞机,大炮,能打的都给我打!” “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座桥!这是背水一战了,只要坚持到天亮,我们的援军部队就来了,所以,一个人也不能给我退!也不能让一个敌人过来,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明白。” “明白。” 一道道声音微小却坚定。 苏从文被树叶环绕,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化为了这山林中的磐石,他眼神犀利,握着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黑夜像能侵蚀人的怪兽,阴森可怖。 时间已经来到了凌晨三点多,正是人最疲惫困倦的时候,在这之前,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所有战士都是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忍耐下去。 再坚持坚持,只要天亮,天亮就好了。 “砰!” 第一声炮响划破寂静的夜,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有敌人,战斗!” “敌人炮击了,马上给我锁定具体位置!” “巴祖卡,寻找目标,给我打!” “是!” “明白!”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即使他们只剩下了二十几个人,依旧训练有素,临危不惧,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一定会坚持住!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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