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顶层包厢。
晚霞透过半遮的窗楹，照射到屋内正在倒入茶杯的水流中。
两位大楚闻名的文儒，正在桌上隔位相望，没有任何侍从在旁，凡事亲力亲为。
“上次与贵院说的提议，贵院考虑得如何了？”
两人台面上是有分歧的政敌，在台面下得保持读书人应有的气度。
王安林将倒好的茶水，放到许长安身前。
顶级的普洱茶，芳香四溢。
上次国子监来到云水书院论道之际，王安林曾有过提议，将两家读书人合二为一，共同为大楚文运长久绵延尽心尽力。
“我做不了主，这得陛下和檀院长共同商议才行。”
王安林笑道：“世人皆知，檀院长意不在教书育人，书院上下都是许副院长一手打理，常年如此。只要你点头，檀院长想必不会反对。至于陛下那边，我可以去说服。”
许长安饮尽杯中茶水，淡然道：“合二为一，而且还是国子监并入书院。你身上好不容易积攒而来的文运，便要烟消云散，你这具凭借文运才能支撑起来的躯体，可就没啥盼头了。”
丞相大人不以为意，“鲜卑岐力压你，成了文榜第二，你就没半点怨气？最近北胡大肆收拢读书种子，咱们大楚都有不少人北上，此消彼长的文运难道就这样眼睁睁送给那厮？你要是跟我一样没半点武力的书生，鲜卑岐哪里赶得上你？所以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鲜卑岐动静越来越大，陛下已经有些关注他了，咱们作为臣子的，总得为圣上分忧。”
许长安笑了，“聚拢文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将你丞相府藏书楼开放出来。从一家之地变成一国之运，比什么都强。怎么，丞相大人舍不得那些名著孤本？”
“这是两件事情，许副院长莫要混为一谈了。今日约到醉仙楼而不是寒舍，为的便是在陛下眼皮底下谈事，免得误会我们结党营私。”
两人沉默片刻，谁也不急着表态。
楼下突然一阵骚动，一名衣着寒酸的士子正在门口大声呼唤，本着王安林来的。
孤寒星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可惜一直不曾成亲，外界盛传是许长安的相好。
老板娘来到包厢外，敲响房门。没有紧急的事情，她是不会来打扰的。
“请进！”
孤寒星身着锦衣绸缎，颜色交织的服装把修长的身段修饰得完美无瑕。
施个万福后，轻声道：“楼下有个读书人，不知怎么得到王丞相在醉仙楼的消息，指明要见王丞相。不过也没有破格之举，就是赖在大门口外不走。人来是客，我们也不好强行干预。”
言外之意，就是看丞相的态度如何，醉仙楼可不当冤大头。
王安林对孤寒星的意图一听便知，也没表现出不满。
“那就让他等着吧！”
每天想要踏进丞相府一步登天之人，比比皆是，王安林哪能顾得过来。
许长安饮茶示意，孤寒星心领神会，退了出去。
“孤姨，那人提着壶酒水，扬言要单挑两名文榜存在的本事，外面的看客甚至开出盘口，以能否见他为赌注内容。”
温小鸽刚演奏完，听丫环说了此事。
孤寒星食指戳在温小鸽额头间，“你呀，还在为没有让你去书院听论道生闷气呢，说话语气都不对劲。”
温小鸽两只纤细小手在身后交织缠绕，酒窝处红晕泛开。
“哪有...”
孤寒星牵着温小鸽的手，按照往常的习惯在酒楼内巡视一番。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丞相大人声名远播，投奔之人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明年春闱，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许长安玩笑道，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的美食。
清蒸鲈鱼几乎是每桌客人必点菜肴，百吃不腻。
王安林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来了一句猛的。
“简单来说，大楚文运被你我二人占据大半，反过来也就是过于分散。鲜卑岐那只老饕餮，一人独占八成，大有起事之象。大楚儒家再不团结一致，只会被北胡越拉越远。至圣曾说，文以治国，武可定邦。大楚国力暂时繁盛，但仍需居安思危，不可心生懈怠。”
从为人臣和治国方面，王安林绝对的名列前茅。
就是手段，让许长安所不耻。
许长安回应：“明摆着的赔本儿买卖，丞相大人让人看不透啊。苦心经营的国子监，还把最得意的学生千里迢迢招来当副手，就这么白白送人，还要关心学生后面的仕途。绕来绕去，整这么多事儿，你图个什么！”
本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安林，气质骤变，整个房间一改轻松的氛围。
认真道：“图百姓安宁，图我朝文运鼎盛，图大楚国祚永存。”
可能王安林自己都不知道，此时的他，在许长安眼中，竟有种生逢对手之感。
许长安不屑一顾，“图百姓安宁？剑阁倒下，江湖群龙无首，风雨飘摇，不知有多少人在这里面白白丧命。你的《治国十疏》，就是这么治的？”
“还有，剑阁与你可有仇怨？楚天翔麾下的剑阁，可曾有半点僭越之举，可有百姓到你跟前哭诉剑阁不公？那么多条人命，就被你一句‘图百姓安宁’揭过，你的圣贤书读到丞相府去了吧！”
王安林几乎一手操办剑阁之事，是瞒不住所有人的。
楚星河已经逐渐接触这些内幕了！
王安林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有能力者往往行事风格也很极端。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陛下登基之日起，皇恩浩荡，我早就将个人身前身后名抛之脑后。”
许长安仿佛并不够泄气。
“要是我和檀道济在，剑阁之事你赢得了？打压了一代人还不够，还让些小鬼在内城当街拦人，未免太不将云水书院放在眼里了。上下天府，还有宫里，可都有看好楚星河的人。所以你吃不准陛下的意图，不敢直接下杀手。至于你的目的，我早晚会弄清楚，毕竟，老子活得肯定比你长寿！”
副院长的声音高昂，门外待命的小厮如同木头人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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