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长,孙某非常感激汝之赏识。但是,孙家满门忠烈之名,不能毁于吾手。” 孙明的目光落于秦珩身上,他决定效仿秦钺。 他的牺牲是有用的,至少他牺牲了,宋墨会顾忌名声,不会立即对留守长安的孙家家眷下手。圈禁或者下天牢是一定的,但不会立即处死。后面的,就看儿子们能不能把家人救出来了。 这场破釜沉舟之战,他会尽可能带走更多的鲜卑大军。 这是他能为孙家为麾下部众为天下百姓所做的一点事了。 见面至今,吕颂梨乃至接触到的平州高层,给他的感觉都很好。儿子们转投平州,他是安心了。 一旁的孙从义听得都急了,他爹怎么那么死脑筋啊。 家人在长安,生死皆在皇帝一念之间,他想保,却无能为力。但他爹,不一样。 现在孙从义唯一的想法是,能保一个是一个。 “孙大将军或不畏死,但蝼蚁尚且偷生。汝以身殉国,固然能保全孙家之名声,你觉得你死得其所,但你有没有想过,活下来的你,更有价值。” 吕颂梨始终觉得,人才是最重要的。 孙从义期待地看着她,他爹有多顽固他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估计劝不住的,他现在就指望吕二姐把他爹这头牛给拉回来了。 吕颂梨的话显然还没说完,在场的人都露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吕颂梨接着说道,“孙大将军带兵多年,不会不明白培养一支纪律严明,会打仗的军队有多难,要投入多少资源吧?” “孙家军因宋墨一纸圣旨,打没了一半兵力,对得起宋墨了。但这么些年来,缴纳赋税的是老百姓,养你们养朝廷的也是老百姓。你死了倒是干脆了,你对得起天下的百姓吗?” “鲜卑目前集结了五十万兵马(并州外三十万,凉州二十万),人间正道是沧桑,这片土地上的汉人,需要孙大将军你这样带兵打仗经验丰富的老将。” “孙大将军,你的责任重大啊。” 吕颂梨这些话的意思就是,他的命不仅仅是他的。 这时,薛诩也开口了,“而且你不死,兵权在握,宋墨会忌惮你,孙家将会成为他拿捏你的把柄,他有所顾忌。你若一死,孙家活下来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这时秦珩也劝他,“孙叔,满门忠烈之名,固然重要,但比起一家人的性命,区区虚名,又何足挂齿?” “况且,这也只是一时间的。我们州长说过,历史是为胜利者书写的,待将来我等事成,历史评价自会重新书写。” 一旁的孙从义频频点头,对啊对啊,与其在大黎朝廷里做满门忠烈,还不如努力奋斗出一个新朝。 这时,孙明开口了,“世人皆说你爹吕德胜巧舌如簧,却不知吕州长也不惶多让。”不得不说,平州这些人是会说服人的。 “孙大将军谬赞了。”吕颂梨直接将这话当成了对自己的夸奖。 孙明:…… 他又发现了吕氏父女的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脸皮厚。 此时孙明心中只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女子,有割据地方的野心,还有深谋远虑的目光,更有不输于男子的气概和担当,吕德胜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薛诩最后说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我主不惜以身涉险,孙将军真的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主的建议,加入平州,先活下来,再考虑别的。” 孙明思及宋墨,这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宋墨视他们这些将士为草芥,吕颂梨却将他们视若珍宝,不惜以身犯险。 孙明这时也知道,双方交谈了这么多,该是他表态的时候了。 能做到大将军的位子并且统领一军的人,就不是那等优柔寡断之辈。 孙明果断站起来,然后单膝跪地。 孙从义和牧野等人紧随其后。 只听孙明朗声道,“在下孙明,率孙家军全员将士,在此宣誓,愿追随主公吕颂梨,辅助主公,南征北战,统一天下,生死无悔,苍天为证!” “孙大将军快快起身。”吕颂梨上前一步,虚扶之,“还有诸位,不必多礼。” 众人重新坐下后,气氛完全不同了。 如今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了。 坐下后,吕颂梨关心地问道,“孙家军现在还有多少人?” 孙明沉默了良久,答道,“州长刚才猜得没错,如今孙家军死守雁门代郡两地,已经打没了一半兵力。” “目前孙家军一共还有五万四千七百三十人,其中完好的有四万两千二百六十人,伤员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人。”现在环境恶劣,伤员得不到有效的治疗,不断地在减员。 听到这个数目,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十万孙家军啊,就剩下一半了。 吕颂梨在心里算了一下目前雁门和代郡两地还有的兵力。 驻守雁门和代郡的,除了孙家军,还有原先的地方军,以及幽州过去的一万多幽州兵。 这些幽州兵是当时恭亲王强制带到并州去的,不过当时在半路上偷跑了不少,很多又跑回幽州了。 这两部分的将士,加起来有两万人这样。 去掉一些伤亡,也就是说,两地加起来还有五万战力。 吕颂梨果断地道,“孙大将军,你们辛苦了!接下来你们安心撤离,雁门以及代郡两地断后的工作就交给我们平州军吧。” 关于待遇,他不提,她却不能不给。 吕颂梨笑着说道,“撤离的地方我们也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你们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休养以及补充兵员。后续兵员的补充,就和秦家军一样。”她一视同仁。 上位者的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一向比较冷硬的孙明闻言,都忍不住有点鼻酸。像是在外面一直为家里打拼一直被欺负的大儿子,终于被家人看到了他的辛勤付出。 孙家军从去年九月北上,到了就开始打仗了,从南到北,连个适应的时间都没有。后面面对的又是凶狠异常的鲜卑大军,加上补给不足,伤亡不断。 到了如今,孙家军真的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偏偏宋墨没有体谅孙家军的处境,还一再施压。 现在他终是背叛了宋墨背叛了大黎朝廷,但他不后悔。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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