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翠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被窦驰拽着走了一路,出了府衙所在的街道,才反应了过来。她挣开了窦驰的手道:“窦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窦驰左右瞧了瞧,道:“先跟我回去再说。” 伍翠翠见他的脸色不怎么好,便乖乖住了嘴,跟着窦驰继续走了。 一路上窦驰都没什么话。 终于到了家,刚一进门,伍翠翠便把憋闷在心里的问题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窦大哥,官府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啊?” “咱们的地契没用了是什么意思呀?” “那个老夫人会怎么样?” 窦驰让伍翠翠坐了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你先歇会儿。” 伍翠翠心中总觉得有些慌乱,她哪里有心思喝水,双手搭在窦驰的小臂上继续追问。窦驰被问得躲不开了,才无奈地开口。 “官府的人,现在正以重新盘查土地的名义,抢夺百姓的地。” 伍翠翠都懵了。 “抢,抢夺?” “……什么意思?” 窦驰道:“你可知,那书册为何被虫豸撕咬?” “为什么?” 窦驰冷笑了一声道:“因为上头涂了蜂蜜,和糖。” 伍翠翠傻了。 “既然他们无法自己毁坏那些书册,便让虫子去啄。这样的话,上头怪罪下来,他们也有话说——瞧啊,这书册不是他们自行损坏。而这些书册被虫子咬坏了之后,咱们自然无法证明地是自己的,他们就可以理所应当地收回咱们的土地。” 伍翠翠捂住了嘴巴,不敢相信。 怎么能如此卑鄙?! “而且……” 窦驰摸了摸下巴。 他总觉得,官府的手段还不只这些。 “那老夫人呢,”伍翠翠道,“老夫人怎么办?” 窦驰叹气道:“估计没几日,官府就会收回她的地。” 而后便流浪街头了吧。 这话太残忍,窦驰没说。然而善良的伍翠翠却不忍如此,她颤声道:“那她岂不是没有地方住了?窦大哥,你和官府的人熟,你能不能求求他们,不要收回他们的地啊!” 窦驰闻言自嘲一笑道:“傻丫头,我若是有那种通天的能力,我早就带你去京城过好日子了。” 伍翠翠掩面痛哭。 伍翠翠哭得伤心,窦驰伸手,又放了下来。他叹气道:“别伤心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若是被恶徒所害,尚且有官府做主。 可若是那穷凶极恶之徒就是官府呢? 谁又能给这些无处去的人做主呢? == 吴州官府在短短半个月之内,便将大部分原本属于百姓的土地追拿了过来。 不管这些百姓如何,他们只是冷冷告知,他们无法证实田地所属,所以这些地暂时都归官府收押,至于被赶出去的百姓如何,他们象征性地给了一些钱银,并不去管他们的死活。 继而,有的百姓被生生地赶出了自己的家,流离失所。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已经足够凄惨。 经过窦驰和官府的磋商,伍翠翠的家并没有马上被收去。在这一段时日,窦驰一边想着和官府那边周旋,一边寻找新的田地,所以每日都很是匆忙。 他们所在的小县城,虽然并不算繁华,但毗邻着江水,常常有富商来往,所以最起码这里的百姓们可以自给自足。 但是,短短半个月,这个小县城便充斥着痛苦与悲伤。 沿街随处可见的乞儿,残破的草棚子,再也听不到那些响亮的吆喝,取而代之的,是孩童的哭泣和大人们的吵骂。 “给点吃的吧。” “好姑娘,我家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我给你跪下了。” 伍翠翠提着篮子走在街上,那些拦路的乞丐跪在路边,对着她磕头又乞求。 为何?为何短短半月,就凄惨成了这个样子? 伍翠翠不懂。 “呜呜,呜呜哇!” 一个小孩子抓住了伍翠翠的裙裾。 “我饿,我饿!” 伍翠翠低头,却见那小孩儿面黄肌瘦,浑身都脏兮兮的,哭得也可怜。伍翠翠心中不忍,便从篮子里头拿出了一个馒头。结果还没递出去,旁边便伸出了三只脏兮兮的大手,把这馒头给抢走了。 “呜哇!” “我饿啊!!啊!” 是孩子被撞翻后哭泣的声音。 挣扎了许久,伍翠翠终于逃离了这些乞丐的阻拦。她跑了一百多步,直到看不到那些乞丐了,这才扶着旁边的墙停了下来。 满目疮痍。 而那些衙役呢? 他们明明好好地在巡街,可他们对那些争夺打斗的乞丐,就是视而不见。 伍翠翠强忍泪水,攥了攥袖子。 “姑娘。” 伍翠翠愣了一下,却见原来是一个女子带着她的孩子站在墙边。这女子的衣裳破破烂烂,孩子更是没好到哪去,一个小女孩,瘦弱得像是后院的竹竿子。 “姑娘,”这女子扶着孩子的肩膀道,“你,你家中需不需要丫鬟啊?” 伍翠翠心中一紧。 “这孩子听话,”她低头道,“虽然还小,但是干活儿利索……等长大了,还能做个填房,只、只要三十文就行了。” “三十文?!”伍翠翠不禁道。 这女子以为她嫌贵,赶忙道:“二十五文也可以,请你买下她吧,买下她……” 小女孩的眼神是空洞的。听到娘亲要将自己卖掉,也无动于衷。 “翠翠。” 窦驰走了过来,见伍翠翠一脸心疼,道:“怎么了?” 伍翠翠握住他的手腕道:“窦大哥,咱们帮帮她们母子吧……” 窦驰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了生活下去,卖子卖女的人也是不少的。 他眼睁睁看着好好的城,从人人称赞的鱼米之乡,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有的百姓都不该如此。他们遭受的,完全就是无妄之灾。 于是,窦驰便拿出了钱袋子,掏出了一点银子,递给了这个母亲。虽然并不多,但却足够这母女二人活一段时日了。 这母亲如获至宝,拉着闺女就跪下磕头。窦驰受不起,拉着伍翠翠离开了。 伍翠翠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窦大哥,他们不该遭受这样的事情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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