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啥,我搁嘉靖年那会儿呢,就在这疙修炼。当时吧,道观里当家的是清虚。那小道士挺有意思的,别人瞅见我呢要么就是怕,要么就是想剥了我这一身皮毛。他不一样啊,他愿意跟我交朋友。朋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不求回报,还愿意跟你分享喜怒哀乐的人。”白狐轻咳一声说道了起来。我听他说话挺有意思,也就没有打断他。 “这一来二去的呢,我也就愿意跟清虚那小子来往。有时候吧,他会带一些吃的到这块儿来找我。有时候呢,我也会去他的道观里住上两天。他这人呢,啥都好,心肠好,嘴也严实,对底下的徒子徒孙们也都尽心尽力的。就是有一样,我劝了多少次了,他也听不进去。”白狐捂着头上的伤,挪动了几下身体试图起身。只是刚才被天官印砸太重,折腾了半天也没起来。 “哎?你咋不问我清虚执着个啥?你这人挺没劲,怎么就不好奇呢?”见我不做声,白狐觉得自说自话有些没趣。 “那他执着个啥?”于是我就配合了他一把。 “对嘛,人要是没点好奇心,那还是人么?我修炼了这么多年,才勉强能够化作人形。你们也太不知足了,要知道做人可是三界以内众生最大的愿望。虽然人生的确是操蛋了点。”白狐用爪抹了抹脸说道。 “那啥,刚才我说到哪儿了?”说着说着,白狐把话题给忘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天官印砸出的后遗症。 “说到清虚啥都好,就是执着于一件事。”黑牛凑过来提醒着白狐。 “对对对,是说到这儿了。他执着啥呢,长生。他总说老祖宗既然留下了那么多的故事,就一定有特别的原因。这讲故事的人,总不能天马行空的胡编乱造吧?就算是乱造,总得有个借鉴不是?那他们借鉴的,会不会就是曾经遇到过的人或者事?他就觉得,修道最终的目的就是成仙,成仙最终的目的就是长生。我老劝他,长生这玩意打前朝,前前朝再往前前朝那会儿就没了。你踏踏实实的做人,本本分分的修道,没准将来还能落个长寿。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嘎哈?”白狐又抹了把脸说。 “人家不信,说那你咋还修炼呢?你都能修得说人话了,我为什么不能修个长生?”白狐冲身边那侍女瞥了一眼接着说。 “我家公子是千年不遇的奇才,哪里是寻常人所能比拟的?再说了,当年我家公子可是…”侍女对白狐一顿夸奖,话说一半,白狐咳嗽了一声将她接下来要说的给打断了。 “你这人就是不敞亮,话说一半不让人说完是几个意思?咋地,心里有事儿啊?”黑牛这回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然,他这话一说,白狐当时就不乐意了。 “啥就不敞亮了大哥?有些事儿吧说出来也没用,而且你们也未必相信。你说回头我说了,你们不信,我害得费口舌去跟你们解释。费那事干哈呀?对了大哥,问你个事儿呗?里屋那小道士不会被你们噶了吧?要噶就噶他一个人,这事儿跟我们可没啥关系。我也就是看在他们道观老祖的份上,才过来帮帮忙,寻思着撑撑场子。你说咱们之间无仇无怨的,犯不上刀子见红不是?”白狐一番话颠覆了我们对他最初的印象。这家伙,开头看起来挺仗义的啊,怎么如今说反水就反水了呢? “其实也没啥,就是之前我在昆仑山里待过几年,听山里的人讲了几节课。以前不是有个猴儿听人讲课听出事儿了么。后来吧,我一寻思,也就没有继续听下去。我这个人老实,胆子又小,上头又没后台,身后也没有靠山。惹了祸可没人帮我扛。”白狐这满嘴胡诌着,让我愈发觉得他是有事瞒着我们。 “你不老实,待会我就让那个女的,把你跟那个老道一起给噶了!你也别想跑,看见这印了没有?你敢跑下回就把你头砸碎。”我摸了摸下巴,将天官印送白狐眼前对他说。白狐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天官印,整个身体蜷缩成团,用尾巴把头给盖住了。白狐用沉默来应对我的话,那个侍女则是蹲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 “你跟他们还聊得挺热闹,外头不冷啊?进来暖和暖和吧。”朝惜露撩开了帘子,探头出来要我进去。我示意黑牛好看眼前这两货,迈步走进了帐篷里。炉子上的水冒着热气,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水,往里边搁了点糖喝了起来。 老道看了看门帘,眼神又缩了回来。 “你这冰天雪地的,伤可要尽快治疗。不然这腿就算治好了,将来也得落下后遗症。这儿的路又不好走,你瘸条腿就别想上下山溜达了。那人活着多没意思,整天掰着条腿多不方便。”我给老道也同样泡了杯糖水,送到他的手里说。老道苦笑了笑,捧着水杯慢慢喝着。此时的老道,就跟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没什么两样。任何的言语对于他来说,都没有这杯糖水来得更实在。 “你不在我这个位置,理解不了我的想法。刚才老白的话我都听到了,清虚祖师一辈子都在追寻大道,可惜他最终还是失败了。不仅是清虚祖师,往后的历代先师没有一人能够成功。所以我在想,为什么我们要守着这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去追寻去虚无缥缈的事情呢?所谓的传承,坑了多少修行之人。就到我这里为止吧,我这辈子被坑完了也就算了,我不想后辈们继续被坑。”老道喝了口水,抬手捻了捻须说。 “多谢你的糖水,就这么一杯,在道观内已经称得上奢侈。你觉得这样的日子,我还要继续过下去吗?我还要继续用那莫须有的未来,去蛊惑道观里的弟子们坚持下去?凭什么我要祸害他们的人生?贫道最起码还是个人,还有点良心。贫道再奉劝你一句话吧,世上所有拿你的未来说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只有你拼命了,他们才能够不用拼命。真正为你好的人,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拉你一把。而不是站在你面前,指着前头遥不可及的地方对你说:再加把力,你可以的,往前走你就能成功。”老道很激动,说话间被糖水呛得咳嗽了起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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