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既不是西荣更不会是北晋，那就只能是西域了。
　　西域，定国军。
　　凌揽月注视着眼前的俊雅男子，半晌没有言语。
　　苏蕴楼也不着急，只是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美丽女子。
　　两人相对不语，倒像是一副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凌揽月才轻叹了口气，缓缓问道：“苏城主与西域定国军有联系？”
　　苏蕴楼笑而不语。
　　“难怪苏城主有信心能拦住荣戍的兵马，恐怕那些兵马不是在西荣训练的，而是西域吧？”真正能战的兵马并不是只要有粮食兵器就可以，还得训练，否则上了战场也只会一触即溃。
　　凌揽月换了个姿势，神情肃然地道：“一直以来，我对苏城主都很是好奇。”
　　苏蕴楼微笑道：“能让凌小姐好奇，是苏某的荣幸。”
　　“所以苏城主，到底是什么人？”凌揽月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蕴楼眼神微微一凛，面上却依然一片宁静平和。
　　“十年前苏城主横空出世，年纪轻轻便能统摄白兰城。如今…城主又成为了西荣二皇子的同母兄弟，若按荣霆的年龄算，苏城主应该比他小一些吧？”
　　“还有两位的那位母妃，在西荣宫中并不起眼，并于多年前病逝。即便如今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了。”
　　“现在苏城主又告诉我，你与西荣定国军有联系。”
　　苏蕴楼淡笑道：“凌小姐想说什么？”
　　凌揽月道：“真正跟苏城主有关系的不是西荣皇室，而是…前朝皇室吧？”
　　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只能听到微弱平缓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凌揽月目光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笑声有丝毫改变。
　　苏蕴楼轻叹了口气，“凌小姐的想法让人惊叹。”
　　凌揽月沉默不语。
　　“想得多的人，一般都活不久。凌小姐怎么耗费心神，就不怕折寿么？”
　　凌揽月淡淡道：“苏城主现在想跟我动手？”
　　苏蕴楼顿了片刻，道：“凌小姐说笑了，咱们现在是盟友。”
　　凌揽月道：“不知道底细的人，算不算盟友还要两说。”
　　“不知道底细凌小姐不也跟着我来了吗？还是说凌小姐当真如此自信，不怕这是个圈套？”
　　凌揽月道：“我观苏城主不像是会为了兄弟不顾一切的人。”
　　“所以？”
　　“大靖能失败一百次，苏城主能承受几次？”凌揽月站起身来，低头看着依然坐在一边的苏蕴楼，“凌揽月只是凌闯的外甥女而已，没有了我龙朔军依然是龙朔军，大靖依然是大靖。不知道没有了苏城主，白兰城和您手下的人会怎么样？”
　　苏蕴楼扬眉，“凌小姐只怕低估了您在凌大将军和大靖皇帝陛下心中的重要性，未免让他们伤心。”
　　“不，我从不怀疑他们，但是我更知道，他们都知道自己的责任是什么。正如，我也知道我的责任是什么。”
　　说完这话，凌揽月转身往门口走去。
　　“苏城主，你觉得这些是我突发奇想猜出来的么？你当初去插手万俟家的事是为什么，我们还没有忘。我猜你很想要那个东西吧？”
　　身后的人没有接话。
　　凌揽月拉开了房门，一股夹带着沙尘的风迎面而来让她不由侧首避开。
　　“两块永宁御宝都在我手里。”
　　背后传来一声低低地长叹，“凌小姐果然胆识非凡。”
　　“你放心，我没有插手中原事务的想法。无论我是谁，从前朝皇帝无能坐失天下，令天下陷入混乱数十年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资格再坐天下了。”
　　苏蕴楼声音低沉悦耳。
　　“在下只想借定国令和永宁御宝一用。”
　　白兰城附近一处荒僻的山坳里，荣霆神色阴沉地从一处搭建捡漏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刚想开口说话，迎面而来的风沙就钻进了嘴里，让他闭嘴的同时脸色也越发阴沉。
　　“苏蕴楼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荣霆冷声道。
　　回到西荣不过数月，荣霆和在龙朔军时比起来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
　　眉宇间集聚了许多的阴郁和暴戾，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看起来英武俊朗的龙朔军名将。
　　曾经荣霆无比期盼尽快回到西荣恢复高高在上的皇子身份。但回到西荣之后他才发现，一个没有父皇宠爱，没有母族妻族支持的皇子，日子会过得何其艰难。
　　更不用说，他并不是如原本预想的带着赫赫功劳回去，而是任务失败被人救回去的。
　　甚至如果不是苏蕴楼出手相救，身份败露之后或许连救他的人都不会有。
　　毕竟如果他那位父皇真的对他有感情，又怎么会将当初年纪还小小的他送到大靖去当细作？
　　在这样高压的环境下，荣霆这几个月过得极其憋屈。有时候他甚至会忍不住怀念在大靖，在朔云城的生活。
　　这次突发的变故，他其实也算得上是受了池鱼之殃。
　　于父皇和大皇子来说，他们防备的是六皇子荣胤和他的母妃。
　　于正事上来说，西荣想要的是白兰城，想对付的是苏蕴楼。
　　偏偏在这两点上，他都被倒霉牵连了。
　　他的母妃也是中原人，他当初是被苏蕴楼救回来的，与白兰城交情甚密。
　　他甚至更倒霉一些，荣胤母子只是被软禁起来了，他却是直接被当成了伏击苏蕴楼的诱饵，他那位骄横的大皇兄下令让人直接在外面杀了他。
　　荣霆心中暗恨。
　　他一定要让荣翃死无葬身之地！
　　“二皇子稍安勿躁，城主传信今日必到。”说话的女子容貌艳丽，声音带着丝丝媚意，一袭黑衣身姿窈窕令人一见便觉心神晃动。
　　正是当初跟随苏蕴楼前往万俟家的那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毒寡妇沈曼春。
　　荣霆却无心欣赏她的美色，只是瞥了她一眼，请哼一声道：“沈小姐倒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道你舅舅和父亲怎么想？”
　　沈曼春的父亲是白兰城左护法，也是这次背叛苏蕴楼的人之一，她的舅舅更是西荣平北将军尉迟鸣。如今西荣和白兰城翻脸，按理说沈曼春是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但偏偏就是她带着人助苏蕴楼杀出重围，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和舅舅决裂。
　　但荣霆并不信任她。
　　沈曼春显然并不在意他的看法，神态慵懒地道：“这就用不着二皇子操心了，二皇子若是有心，不如操心一下自己的事。”荣霆不喜欢沈曼春，沈曼春也不见得喜欢荣霆。
　　在沈曼春看来，若不是为了荣霆，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原本白兰城和西荣一直相安无事，所有的变换都是在城主不顾一切救了荣霆之后发生的。
　　当初为了救荣霆，城主可是也对龙朔军做了不小的让步。
　　简直是个祸害！
　　“哼！”荣霆冷哼一声正要反唇相讥，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城主回来了！”
　　两人齐齐侧首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沈曼春更是施展轻功，如一缕黑烟飞快地飘了过去。
　　苏蕴楼一行人在山口处下马，凌揽月抖了抖身上的风沙，看着满眼的黄沙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越往西就越是荒凉，现在中原已经是春暖花开的时候了，西北却依然是一派肃杀寒冷。
　　“城主！”一抹黑影飞快朝这边飘来，见到来人凌揽月有些意外地看了苏蕴楼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戏谑调侃之意。
　　苏蕴楼却十分淡定，仿佛丝毫没有看到凌揽月的眼神一般。
　　沈曼春才刚落定就看到了站在一边的凌揽月，脸色瞬间一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凌揽月开口，苏蕴楼微微蹙眉道：“曼春，这是凌大小姐，不得无礼。”
　　沈曼春显然还记得苏蕴楼去了一趟朔云城是为了什么，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却没有再说什么无礼的话。
　　站在凌揽月神色的莫语和凌蕊淡淡地瞥了沈曼春一眼，眼底都有些不悦。
　　“凌小姐，失礼了。”苏蕴楼回头略带歉意地对凌揽月道。
　　凌揽月笑了笑，“苏城主言重了。沈姑娘，别来无恙？”
　　沈曼春一怔，她没想到凌揽月会如此和善地和自己打招呼，毕竟上一次见面的经历并不怎么愉快，这次也是她出言不逊在先。
　　沈曼春和凌揽月其实没什么要命的矛盾，最多也不过女子之间的嫉妒心罢了。
　　但沈曼春也知道凌揽月的身份，即便她再如何痴迷苏蕴楼却也知道，凌揽月是未来的大靖皇后，而大靖的皇帝萧九重是个不逊于苏蕴楼的男子。
　　所以凌揽月并不是她的敌人。
　　更不必说，现在他们还需要依仗龙朔军和大靖的力量了。
　　“凌小姐别来无恙，方才是我失礼，还请见谅。”沈曼春低头道。
　　凌揽月有些诧异，看来这段时间这位沈姑娘也是变了不少的。
　　只是……
　　凌揽月扫了一眼旁边的苏蕴楼，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对这位传说心狠手辣的毒寡妇倒是多了几分淡淡的同情。
　　荣霆过来就看到一群人站在山口，目光定定地落在凌揽月身上，沉声道：“都站在这里做什么？”
　　苏蕴楼一笑，“说的是，凌小姐请。”
　　“苏城主请。”
　　“凌、揽、月。”荣霆盯着凌揽月，一字一顿地道。
　　凌揽月嫣然一笑，微微点头，“西荣二皇子，幸会。”
　　荣霆轻哼了一声，冷笑道：“凌大小姐当真是胆子不小。”如果说他现在最恨的人是西戎大皇子，那么凌揽月大概就能排在第二了。
　　凌揽月浑不在意，淡然道：“跟二皇子比起来，还差了一点。”
　　“你！”
　　“荣霆！”见荣霆像是要动手的模样，苏蕴楼沉沉唤道。
　　他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大病初愈的模样，但那气势却将荣霆压得死死的。荣霆的话声瞬间一窒，恨恨地瞪了苏蕴楼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苏蕴楼也不在意，侧首请凌揽月前行。
　　望着荣霆远去的背影，凌揽月轻叹了口气，道：“我都有些不知道是该痛恨他，还是同情他。”
　　苏蕴楼道：“他不需要人同情。”
　　凌揽月点头，“确实，他又不是我的兄弟。”那就还是痛恨吧。
　　苏蕴楼手下驻扎在一条山谷里，总共也不过百十来人。
　　山谷深处一顶顶土黄色帐篷分布，在漫天黄沙中远远地几乎要融为一体。
　　西北苦寒，常年风沙漫天，地广人稀。
　　这点人隐藏在道道丘壑之中，也很难被发现踪迹。
　　凌揽月被一路请到了帐篷里，喝了几口送上来的热奶茶，身上的寒意才稍微去了几分。
　　帐篷里只留下了四个人。
　　苏蕴楼，凌揽月，沈曼春，荣霆。
　　荣霆一路上阴沉着脸，进了帐篷坐下也没有开口说话。
　　沈曼春也沉默地坐在一边，只有苏蕴楼饱含歉意地与凌揽月客套了几句才转向了正事。
　　“这些日子，白兰城情况如何？”苏蕴楼问道。
　　沈曼春沉声道：“荣戍的大军三日前已经正式进驻白兰城，我们收到的消息，前日西荣兵马偷袭小云山的龙朔军失败了。”
　　说这话的时候，沈曼春还看了旁边坐着的凌揽月一眼。
　　凌揽月捧着茶杯暖手，闻言笑吟吟地道：“三天前才正式进驻，比我们预料的慢了一些。”
　　苏蕴楼点头，“荣戍为人还算谨慎，不确定安全是不会轻易进城的。我们的人如何了？”
　　“我们的人已经在城中潜伏下来，随时等候城主的吩咐。”沈曼春蹙眉道：“只是如今城中大半高层都投靠了西荣人，想要夺回白兰城，恐怕有些难了。”
　　“人往高处走，没什么意外的。”跟苏蕴楼这个白兰城主比起来，身为西方强国的西荣自然是高处。并不是每个人都只想一辈子混迹江湖的，曾经他们是没有那个机会，如今机会送到跟前会有人背叛毫不奇怪。
　　沈曼春眼中却满是愤然，显然对那些背叛的人很是不满。
　　凌揽月含笑问道：“城主有何打算？”
　　苏蕴楼道：“西荣和北晋结盟，荣戍此时进驻白兰城显然是剑指小云山和鄯城。只有除掉小云山和鄯城一带的龙朔军，西荣和北晋大军才能真正会盟。有凌大将军在，北晋兵马想来不需要我等操心，不如先给荣戍一个教训如何？”
　　凌揽月莞尔笑道：“我也正有此意，如此就要辛苦苏城主出力了。”
　　苏蕴楼摇头，“苏某得了凌小姐的好处，岂敢不尽全力？”
　　两人相视一笑，显然对彼此都很满意。
　　他们满意，别人却不满意了。
　　“等等！”一直没有说话的荣霆突然开口道：“我不同意！”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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