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揽月姐姐不会讨厌我？”萧戎衣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凌揽月。 凌揽月挨着他身侧坐了下来，侧首道：“自然不会，裴先生怎么与你说的？” 萧戎衣道：“老头子…师父说，想要做什么由我自己选择，只要我不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这里永远都是我的家。” 听到师父这话，萧戎衣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作为一个从小无父无母的孤儿，萧戎衣其实很怕被师父抛弃。听到师父说出自己身世的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手足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先生说得对。”凌揽月轻声道。 “真的？”萧戎衣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 凌揽月嫣然一笑，扬眉道：“不然我叫你师兄过来亲自跟你说一遍？” 萧戎衣飞快地瞥了一眼小院的方向，连连摇头道：“不要不要。” 凌揽月轻叹了口气，道：“别想那么多，即便你有北晋的血统，你母亲也是大靖人。只要你自己愿意，你永远都是大靖人。你别怪你师兄现在将这事说出来，贺兰氏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如今贺兰氏嫡系损失惨重，更加不会放弃你了。” 萧戎衣撇撇嘴，有些不高兴地道：“他们找我做什么？” “贺兰嵘生前只有你一个子嗣，贺兰氏还有位老夫人在，她是贺兰…你父亲和贺兰耄贺兰扈的亲生母亲。” 凌揽月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贺兰氏只怕就是那位老夫人做主了。而且，九叔说最近已经发现有贺兰氏的暗探出现在关内，只怕是你之前去洛都和朔云城的时候，被人注意到了。” 萧戎衣沉默不语，闷闷不乐。 凌揽月轻声道：“小一，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没有人会怪你的。你别着急，一时半刻贺兰氏的人还找不上来。现在你心里有个底，总比到时候被人没头没脑地找上门好。” 萧戎衣点点头，依然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凌揽月也不再劝他，这种事无论是谁一时半刻也接受不了。 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道：“外面冷，别待得太久了，让裴先生担心。” 若是平时萧戎衣定要反驳两句：老头子才不会担心他呢。这会儿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得又点了点头。 见他这样凌揽月有些心疼，将一个小巧精致的坠子放到萧戎衣手里。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萧戎衣呆了呆，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花瓣形状的蓝宝石坠子，坠子上还镶嵌着稀碎的五彩宝石，看上去精致小巧却挺又华美贵气，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这是你外祖母送给你母亲及笄的礼物，也是她仅剩的东西了，收着吧。”可惜，那位姑娘刚及笄没多久，就在一起意外中被北晋人掳走，从此与家人生死两茫茫。 萧戎衣眨了眨眼睛，将那坠子握在了掌心。 凌揽月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往小院走去。走出去十来步又回头看过去，只看到树下那小小的一团身影。 “揽月姐姐……” “怎么了？”凌揽月问道。 萧戎衣问道：“我娘…叫什么名字？” 凌揽月道：“你娘是龙朔军右军副沈毅的女儿，名唤沈凝。你的名字，也是她取的，你原本的中原名字应该叫沈戎衣。” 等了半晌，见萧戎衣不在开口，凌揽月才无声地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来到山上的这一夜过得宁静平淡，并没有因为萧戎衣的身世而引起更大的波折。 萧戎衣在独自郁闷了一个时辰后，终于还是在吃晚饭之前自己回来了。 少年人还有些蔫哒哒的，但看起来已经没有刚知道消息时那样慌乱无措。三人都默契地没有立刻追问他的打算。 裴著亲自动手做了一顿算得上丰盛的晚餐给两人接风，期间将萧戎衣使唤得团团转。萧戎衣虽然嘴里抱怨着，动作却十分熟练，显然平时没少被师父使唤。 但是在忙碌中，少年脸上也恢复了几分笑意。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两人就被裴著赶下山了。 裴著十分不耐烦地表示，他这山上平时自己吃喝住着就勉强，没有地方也没有功夫招待他们。 对于凌揽月一起去朔云城过年的提议，也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话是这么说，裴著还是一直目送他们，直到两人两人走得不见了踪影才转身回小院。 原本裴著是打算连萧戎衣也一起打发下山的，只是如今萧戎衣刚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裴著担心小徒弟出事，打算留他过完年再说。 原本昨天刚见面还偷偷说要跟着他们一起走，留下老头子一个人过年的萧戎衣也没有再提要走的事，安静地跟在裴著身后送他们离开。 虽然萧戎衣脸上扬着笑容，但凌揽月知道终究还是不一样了。 “阿月，怎么了？”听到她幽幽的叹息声，萧九重轻声问道。 两人携手走在下山的路上，凌揽月抬头看他问道：“为什么非得将这些事告诉小一？就算贺兰氏找过来了，也未必就能找到小一。”大不了，这几年先将小一送去南方。她就不信隔着千山万水，如今江河日下的贺兰氏还能有这个功夫和能力。 萧九重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阿月若是萧戎衣，会好奇自己的父母是谁么？” 凌揽月思索了片刻，只能点头。 孩子对父母的渴望孺慕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特别是萧戎衣这样对自己的出身父母毫无印象的孩子，哪怕不渴望父母也会好奇。 这还是萧戎衣从小生活在山上，没见过几个人，若是生活在外面只怕早就想探寻自己的来历了。 “萧戎衣也会。”萧九重道：“下山看到别的孩子有父母，他也想要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样子。如果什么都不告诉，一旦他被那些人找上，还不知会出什么事。” 与其让别人在萧戎衣面前胡说八道，不如一开始就告诉他全部的真相。 凌揽月叹了口气，得不得承认萧九重说得对，只是这对于萧戎衣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萧九重牵着她的手，道：“不必担心，他会想明白的。” “如果他…想要回北晋呢？”凌揽月问道。 她相信萧戎衣，但还是问了出来。 萧九重脚下顿了一下，片刻后道：“那就让他回去。” “当年我答应过她母亲，让他长大之后自由选择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做的事。”萧九重道：“他不会做危害大靖的事，大靖也不会惧怕一个小鬼。” 见他如此云淡风轻的模样，凌揽月不由失笑。 事情原本就是如此简单，难道她还担心萧九重会杀了小一吗？ 只希望小一自己能早日想明白就好了。 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朔云城却已经一片喜气盈盈的景象。 这自然不仅是因为年关将近，更重要的是龙朔军刚刚打了打胜仗。 因为朔云城几十年来一直是龙朔军主帅的驻地，因此长住朔云城的居民大部分与龙朔军都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有不少直接就是龙朔军将士的眷属。 年底打了这个一个打胜仗，至少今年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好年了，甚至明年开春后的战事，都会轻松许多。 城中的大将军府，府中上下早已经将整个府邸清扫打理一新，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着准备。 “大小姐回来了！”远远的，凌府大门口的人看到凌揽月一行人过来，就扯着嗓子进去禀告了。 凌揽月和萧九重在府门口翻身下马，才刚走进大门就看到凌闯迎面而来。 比起前些天凌闯看起来似乎又瘦了一些。带着兵马在草原上追击北晋人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即便是赢得一方辛苦劳累也是免不了的。 “舅舅！”凌揽月欢快地朝着凌闯跑了过去，扑进了他的怀中。 凌闯原本冷肃的面容柔和了几分，抬手拍拍她的背心，笑道：“阿月回来了，这些日子可累着了？让舅舅看看有没有受伤？看着怎么瘦了？” 凌揽月莫名地有些眼热，抬头看着他道：“舅舅你才是瘦了好多。” 凌闯也不在意，道：“舅舅好得很，打仗难免的，歇几天就好了。” 凌揽月道：“舅舅辛苦了，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吧，府中的琐事都有阿月呢。” 闻言凌闯笑道：“阿月这是要夺舅舅的权啊。” 凌揽月轻哼，理直气壮地道：“不错，以后这府中我说了算！” “好，阿月说了算。”凌闯丝毫不以为忤，含笑道。 见舅舅这般，凌揽月越发心疼了。 “恭贺舅舅斩杀贺兰扈，大胜而归。” 凌闯道：“这次能如此轻易的斩杀贺兰扈，还要多亏了陛下运筹帷幄啊。” 站在一边看着他们舅甥俩的萧九重道：“还是大将军辛苦。” 凌闯没有答话，而是盯着萧九重看了半晌，才缓缓哼了一声。 之前在关外战事紧急，他也没有功夫和萧九重说什么私事。如今回到朔云城大家都有空了，他自然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一问皇帝陛下。 比如，他们的婚事。 虽说萧九重提前派人询问过他的意思，但萧九重在他不在洛都的时候定下与阿月的婚事，还是让凌闯心中十分不爽。 萧九重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无奈地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谁让他理亏，如今还矮人一辈呢？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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