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初被放出来是在第三天,三天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来接他的是郁川,还有旁边的季冉。 监狱里的人不敢对他做什么,只是也不会让他多好过,在监狱里待了三天,贺景初狼狈不少。 没想到季冉会过来,他不自在的稍稍收拾了自己,语气不太自然,“你怎么来了?” 说出来的话生硬又干冷,活像是在审问犯人。 季冉把久久移不开的视线从监狱大门上收回来,连带着回过神。 她看上去还有几分心不在焉,说出来的话都透着缥缈,“我听说你今天能出来,来接你。” “来接你”这三个字一出来,心脏处骤然一阵刺痛。 像是有谁拿着锥子,正不余遗力的往她心口上砸。 季冉的脸白了几份,不自觉的抚上胸口,疼的身子晃了一下。 “你怎么了?”贺景初下意识伸出手去扶她。 后背接触倒贺景初温热有力的手臂,季冉莫名激起一阵悚然的颤栗。 像是被最阴毒的蛇盯上,让人恐惧,下意识想甩开。 季冉花了好大劲才压下跳起来的冲动,勉强开口,“没事,我只是,只是不太舒服……” 她从贺景初的怀里退了出来。 她现在很难受,这种难受,在看到监狱的第一眼就有了。 那是压抑在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只是看着,便能让她生出无限寒。 她很想呼吸,胸口处却像是压着千斤重,窒息混着绝望,要将人深深溺毙在这里。 好奇怪的感觉。 好可怕的感觉。 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在听到“接人”的时候,她会这么想哭? 就好像,她曾经也满怀希望的,等着有人来接她。 那她等到了吗? 眼泪蓄满眼眶,季冉都没意识到,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郁川愕然的望着这一切。 他试探的开口,“夫人,您是不是不舒服?” 季冉茫然的抬头,终于意识到她哭了。 指尖沾满泪水,透明的晶莹在阳光下,反射出金色的光。 季冉望着那一抹水色,怔怔出神,“我……哭了?” 她不确定。 郁川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去看贺景初。 贺景初脸色难看的可怕。 时间能愈合疤痕,却从不能消匿痕迹。 哪怕过去五年,哪怕忘记一切,站在这里的时候,季冉依旧找回了当初的自己。 上一世的后来,他其实看过季冉在监狱的日子。 季冉刚进去的时候风平浪静,慢慢的,就是长时间的黑屏。 没有画面,没有声音。 安静的,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监狱的监控黑屏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去猜。 季冉在监狱里待了三年,他就看了三年的监控。 从一开始的粉饰太平,到后来的无所顾忌。 大概是发现没有人来保季冉,掩人耳目的监控也不再时常“出故障”。 他透过屏幕,看着季冉在一次一次满身伤痕,一次一次被围起来侮辱。 那些画面,哪怕现在想起来,都让他觉得难以承受。 他甚至,看到了季冉被打堕胎的那一幕。 鲜红的血自她身下漫出,季冉捂着肚子,向旁边的人发出哀求。 可是哪里有人敢帮她,他就这么听着季冉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绝望。 求到最后,终于不再发出声音。 季冉被关了三年,他就看了三年。 他看着她从反抗到麻木,直到拳脚和羞辱也再激不起她半分情绪。 他就这么看着。 毁灭的欲望越盛,解脱的念头就越盛。 终于在看到季冉闭眼的那一刻,再也撑不住。 这一世他曾经纠结过,该不该把季冉找回来。 找回来做什么呢?再让季冉痛一次吗? 如果不是安宏彬,那一段时间,他或许,真的会选择放季冉走。 只是没想到郁川一直没放弃,给他带回了季冉的消息。 他找到季冉了。 找到了,就不会放手。 他有时候真的庆幸季冉忘了一切。 留在他身边是不可避免的,不忘记,就只能痛苦。 没想到她忘记了好这么痛苦。 贺景初侧过身,挡住季冉的视线,“我们先回去。” 他伸出手去扶季冉。 季冉下意识退了两步,望向他的那双眼里,满是惊惧。 她怕他。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动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她不是怕监狱,她是怕他。 比起三年牢狱之灾,他更让她不愿想起。 贺景初本就不算好看的脸色越发苍白,手指一根一根蜷起,终是收了回来。 “带夫人回去。”他敛下眉,交代郁川。 他们是来接贺景初的,现在却丢下贺景初先把季冉送回去。 郁川迟疑的看着季冉,“夫人……” “不用,”季冉缓过那阵难捱的气,“你和他先回去吧,你在监狱待了那么久,需要休息,我就是来看看你,自己会回去。” 贺景初无言。 如今的他,连靠近她都是一种奢望了吗? 见气氛不对,郁川出来调和,“你放心,会有人跟着保证夫人的安全,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不会再出现之前车祸的问题。” 也只能这样,贺景初沉默着,先转身离开。 季冉没有立刻回去。 她这一趟,原本是来替贺景初接风洗尘。 不知道是哪里听说的,进监狱走一遭,出来需要去去晦气再回家。 贺景初都被关进监狱,还不忘她的事,就冲这一点,她也应该来看看他。 去晦气的东西她都准备好了,只等他出来。 结果还没等贺景初出来,她倒是先被监狱的大门吸引了注意。 如此熟悉,熟悉到她都不用刻意想,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监狱内部的结构。 像是在漫漫时光长河里见了无数次,每一分每一寸,真实熟悉的让人害怕。 季冉松开攥着的手。 所有自欺欺人的逃避在这一刻粉碎。 这么深刻的感觉,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她可能,进过监狱。 多荒谬的猜想,却可能实实在在发生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有很多缺点,但违法犯罪的事一向敬而远之,怎么会落到进监狱的下场? 她一定要想起来她经历了什么。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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