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关中正谣言四起。 征北将军苻洛与苻武勾结,起兵叛乱! 这无疑是一记重锤砸在关中大地上,苻幼也罢,苻柳也好,都是庸碌之辈,养尊处优,没有带过兵。 但苻洛不一样,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年仅十四便跟着苻菁征战,勇力绝伦。 他麾下聚集的都是苻菁留下的百战老卒,这些人起兵叛乱,就不是苻武可比的。 氐秦越发雪上加霜,人心惶惶,提前嗅到危险气息的百姓纷纷拖家带口,借逃荒之名逃亡凉州和汉中。 却被秦军拦住,重新押回长安。 有人还因此被斩下首级,挂在城头,威慑其他人。 但这并没有吓到求生的百姓。 关中大旱,军中乏粮,这便是最恐怖的消息,自汉末以来,关中便有人相食的传统。 战到最后,他们就是粮食,很多人宁愿被砍头,也不愿以后成为别人嘴中的“粮食”。 皇宫之中的苻坚也头疼不已。 他有“混六合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的雄心壮志,但自己的堂兄弟们却一次次掀起叛乱。 “河套距长安千里之遥,即便苻洛叛乱,危害并不大,当务之急乃是抵御梁军。”好在亲兄弟苻融一直不离不弃。 “阿洛叛乱,影响极大,为兄担心关中有人响应。”苻坚揉了揉额头,如今的他已深感穷途末路。 苻融神色一动,“苻洛虽然蛮横一些,却通情达理,即便要叛乱,不应是现在。” “你是说,这是谣言?” “梁国仿效曹魏,设置校事府,专司策反、造谣、刺探之事,依小弟看,定是他们放出的谣言。” 校事司的存在不是什么秘密,氐秦也在梁国蛰伏了大量细作。 苻坚踱了两步,“不然,此谣言之厉害不在阿洛造反,而是刺激其他人起兵!” 苻菁一系在氐秦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苻坚发动云龙门之变,给其他堂兄弟们做了个榜样,以前凭赫赫武功震慑其他人。 如今苻武在外发起“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号召,击在苻坚的软肋上。 一个苻武都对付不了,其他苻氏会怎么想? 这年头谁都有野心,正常情况下,怎么都轮不到苻坚坐上去。 怕什么来什么,苻坚刚说出这句话,就有宦官尖着嗓子在殿外叫喊:“陛下,大事不好,镇南将军苻重……起兵叛乱……” 苻重乃苻洛之兄,也是苻菁一系的人马,麾下四千部曲镇守雍城。 苻坚顿时头皮发麻起来,与苻融对视,兄弟二人久久不语。 如今北面有苻武,西面有苻重,还有一个苻洛不知道叛没叛。 不过苻重既然起兵,苻洛就算不叛也要叛了…… 关中已经千疮百孔,大乱即将到来。 最麻烦的是苻坚现在不能动,一旦大军出长安,只怕京畿之地也会有人立即起兵造反。 苻坚深吸一口气,氐人独有的顽强坚毅性子被逼出来,仰天大笑起来,“来,都来,朕何惧之,刀兵之事,自当以刀兵解之,今日之事,唯大战而已!” 所有事情的根源都是堵在门口的梁军促成的。 一旦解决他们,所有隐患自然会解决。 “兄长何不再等等……”苻融赶紧劝谏。 氐秦还没准备好这场大战,粮草、军械都不齐备。 “李跃已亲率大军至河东,不能再等了,迟则关中皆反,粮草之事,朕再求沙门一次,传令,召集诸将太极殿议事!”苻坚决战的心意越发坚决。 恍然未觉间,苻坚用上了一個“求”字。 梁国灭佛,秦国兴佛,秦国倒了,沙门也要跟着遭殃,士族豪强或许还有路可退,沙门却没有,只能支持苻坚。 不到片刻,诸将策马赶来。 不过朝堂上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将领们全都人心惶惶。 十几万的梁军堵在河东,其中还有近十万的黑云精锐。 即便最狂妄之人,也不敢对黑云精锐口出狂言。 “乱我家国者,梁也,胜负在此一战,大秦之存亡兴衰亦在此一战!”苻坚从软榻上缓缓站起,眼神无比坚决,在战场决一死战,总比夹着尾巴逃到凉州强。 氐人豪酋们没人愿意离开故土,哪怕如今大旱,他们也不愿走,宁愿耗着,总会又有一口吃的,而干旱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自魏武帝迁他们入关中以来,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早已将富饶的关中视为家乡。 如今还未跟梁军一战,便要逃窜,氐人们自然不甘心。 “臣等愿随陛下死战!”一众将领拱手道。 事已至此,唯有死战,氐人生性顽强,一向不惧苦战。 而且现在的秦军还有一战之力。 “龙骧将军听令!”苻坚沉声道。 “末将在!”姚苌拱手而出,引来周围人的一阵羡慕和嫉妒。 主动求饶之后,苻坚非但没有痛下杀手,还升他为龙骧将军,以安其心。 当然,这背后其实也是妥协。 姚苌身后站着羌人,羽翼已丰,如果苻坚不声不响的就杀了他,不用等梁军攻城,关中自己就乱了。 羌族人口仅次于晋人,跟鲜卑、匈奴盘根错节,实力不容小觑。 “汝率三万羌部为先锋,支援蒲坂,蒲坂若失,提头来见。”不是苻坚不愿听苻融之计,除掉这个隐患,而是早已骑虎难下。 “领命!”姚苌眼角余光扫了苻坚一眼。 这个任命很有问题,首先,姚苌麾下并没有三万人,只有四五千部曲,苻坚这是让他尽起关中诸羌。 而现在不是辩解的时候。 “梁成、杨安、王鉴、朱彤听令!” “臣在!” “尽其关中大军、粮草,与朕渡河迎战李跃,此战,朕必一扫黑云军十数年之名声!”苻坚依旧雄心壮志。 战场上打赢了,就什么都有了。 这对苻坚而言非常公平。 “权令君何在?”苻坚没忘记这位谋主。 “禀陛下,前日权令君偶感风寒,卧病在家。”有人回复道。 权翼称病不出,明显是不看好这一战。 到了此刻,苻坚不管他看好不看好,“朕亲自去请令君。” 整个关中动员起来,氐秦精锐尽出,只留苻融六千部曲守卫长安。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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