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一碗一碗盛着馄饨，两个小不点忙前忙后往前屋的饭桌上端着各种餐具碗筷，而苏青鸾则是用水瓢舀了一瓢水，泡在方才熏鸡肉的铁锅里。 铁锅下面的糖已经完全焦化，和茶叶一起糊在锅底。如果不趁现在用水先泡上，待会儿再想刷干净可就难了。 弄完这一切，苏青鸾转身去了前屋，馄饨和熏鸡肉已经被端上来了。 “锅里还有一些，不够再添。”杨氏笑眯眯地说道。 经过上一次吃皮蛋瘦肉粥烫得够呛之后，苏玄鹤收起了之前狼吞虎咽的性子，吃什么都是先小心吹凉，然后再小口小口吃，倒是斯文了不少。 莫说苏玄鹤，便是原本吃饭堪比打仗的苏广福，也收敛了很多——毕竟他已经三十多了，不如年轻人恢复那么快。口腔若是烫坏了，还是很影响进食的。 吃饭受影响，干活都没有力气，苏广福也明白哪头轻哪头重。 苏青鸾原本在收拾鸡杂碎的时候就把鸡油清理干净了，而且熬煮高汤的时候，也在撇去浮沫的同时，一并把浮油撇出去了。 因此，这馄饨汤里面虽然有零星漂浮的浅黄色油花，到底不似那么厚重。 苏雪雁小丫头撅起小嘴巴，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汤，眼睛一亮：“阿姐，这汤真好喝！比鱼汤还鲜！” 杨氏和苏广福也在喝汤的时候发现了，这馄饨汤不仅有鸡汤的香醇，还有腌咸肉的别样咸香风味！而且由于当时腌渍咸肉的时候加入了十分多的香料，使得这高汤里面也有了复合香料的风味。 苏玄鹤现在还不会用华美优雅的诗词章句表达食物的美味，不过他的表达十分直观：“阿姐，这么好喝的汤，我能喝一锅！” 苏青鸾忍不住揶揄道：“你这肚子有那么大么？还，一锅，不怕撑破肚皮了？” “我才不会撑破肚皮！”苏玄鹤信誓旦旦地挺了挺自己的小肚子，然后好像下定决心要证明什么似的，狠狠地咬下半颗馄饨。 没咀嚼两口，苏玄鹤发现唇齿间有什么咔嚓咔嚓的响声：“恩？这肉馅儿怎么是脆的？” “加了荸荠，自然是脆的。”苏青鸾解释道。 由于加了荸荠，还有皮蛋清那种特殊的弹牙口感，让两个小孩子都有些吃上瘾了。 最开始，苏玄鹤和苏雪雁还都因为馄饨汤汁淳厚的香味还有肉馅的鲜美而贪嘴，到了后来，两个小孩比起“吃”，更多的注意力都是在“玩儿”上了。 荸荠脆嫩，皮蛋弹牙，这样奇妙的口感让两个孩子十分新鲜。 于是，为了吃到更多的荸荠和皮蛋清，两个小孩子都吃下了更多的馄饨。 而且小孩子吃饭有一个特点，如果两个人都不愿意吃，那么这一样食物他们会吃得很少，甚至都干脆一口不吃；如果有一个人特别爱吃，另外一个也会多吃点。 而现在这种情况更是，当两个孩子都喜欢吃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看起来也是有限的——每人一碗之后，锅里还剩下二十多个馄饨——于是两个孩子就干脆抢着吃馄饨。 这么抢着吃的后果就是，两个人都吃得有些撑了，结果吃不下一旁的熏烤鸡肉不说，两个人的肚子都有些涨，甚至一坐下就感觉食物往上翻涌。 没办法，兄妹二人只得在饭后手拉手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散步消食。 苏玄鹤倒还好一些，他毕竟年长苏雪雁几岁，体能也更好，走个十圈八圈没什么问题； 然而苏雪雁才三四岁，虽然可以自己走路，但很多时候都是摇摇晃晃。走到后来，她感觉自己都要累得睡着了，偏偏一躺下歇息，吃得太多的食物又开始上涌，冲得肚子和喉咙都难受。 毕竟三四岁的小孩子比起七八岁的，肠胃消化功能还是更逊一筹的。 刚好熏鸡肉这种东西适合在席间已经吃了多数有肉的部分，剩下的鸡骨架适合聊天的时候磕牙打发时间。 于是苏青鸾和爹娘特意把餐桌往门口的位置挪了一段距离，三个人一边吃鸡架，一边看热闹一边盯着院子里困得睁不开眼睛，但是为了不半夜积食呕吐，还是要一圈一圈运动消食的兄妹二人。 虽然看上去有点无良，不过苏青鸾只站在大姐的立场上反省了一秒，就把这一丢丢微不足道的思想包袱扔到了脑后：毕竟自己上头还有爹娘二人呢不是？ 更何况，看着弟弟妹妹消食那叫看热闹么？那叫鞭策，监督！ 那是为了两个小不点儿的身体健康着想！ “这两个，真是就这点出息，”杨氏无奈地笑骂，“那猪肉馅儿里面加了荸荠和皮蛋是好吃，至于这么抢么？” 苏广福点点头：“看来得管管他们碰到喜欢的就不管不顾使劲吃的毛病。” 杨氏担心：“是不是太小了？” 苏广福倒是不担心：“先不说三丫，二壮都七八岁了，而且已经去进学，现在若是不管束他的言行，到时候恐怕被其他同学笑话。” 苏广福十分清楚，自己和妻子只是寻常求田问舍的村人，给不了自家儿子多余的荫蔽。这个天下到处都是有根绝人的出身区别相待的，苏广福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受到更多的白眼。 杨氏同意丈夫的话，不过她也不是心思太重的人，听了这件事，她上了心，但也不至于就因为这点事便寝食难安。 相反，她还有闲情逸致点评今天苏青鸾的熏鸡肉：“大丫，今儿个鸡肉可比寻常在鸿福楼吃的那个‘金丝卷’里面的好吃多了！” 苏青鸾心说自然好吃了，调味是用了“低配火腿”的腌咸肉，而且熬炖的时间很长，能够充分将鸡肉熬炖的肉质酥软。 所以虽然这一次也是熏鸡肉，不过同鸿福楼完全不用。 三个人一边吃着鸡肉，一边看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一圈一圈消食。看到后来苏雪雁走不动，干脆蹲在地上耍赖，被苏玄鹤仿佛推秤砣一般整个人平移推着走，让几个人都忍俊不禁，就连小丫头自己也没憋住，乐了。 最后，苏青鸾不放心弟弟妹妹就这么睡觉胃不舒服，干脆陪着他们又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等到两个孩子不那么胃胀，才放心地转身做自己的事情。 原本苏青鸾准备晚饭过后借着还书的由头去沐行之那边有些事，不过这么一顿折腾下来，苏青鸾看了看天色，决定明天再去。 第二天苏青鸾把皮蛋瘦肉粥方子交给柳芸娘的时候，把第一批做了八枚皮蛋后唯一剩下的一枚给了她。 原本苏青鸾还纠结过，就给一枚是不是太少了？后来想一想皮蛋打开时候那味道，估计他们能不能接受还两说呢。 苏青鸾这么想了，也这么告诉柳芸娘。 柳芸娘倒是没有阴谋论——她十分信任苏青鸾——但是对于“皮蛋打开之后的味道”的好奇心却拉满了。 柳生和席娘子原本知道苏青鸾把一张食谱无偿给了柳芸娘，都忙不迭让她赶快还回去，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们家不能要。 毕竟对于这种“秘方不外传”的时代，一张好的菜谱方子，有的时候甚至能决定一家酒楼的生死！ 不过在柳芸娘同爹娘说明这方子一时半刻不能迅速推开用的原因，以及由于害怕制作的风险所以核心风味的“皮蛋”制作方式暂且保密之后，两人松了口气——不是白白占便宜，他们就不会有那么大心理压力。 苏青鸾同柳芸娘讲得很清楚，若是柳家三口想要吃皮蛋，自然可以随便拿。不过若是有另外的人再对皮蛋感兴趣，从苏青鸾这边拿就要付钱了。 柳家人对此没什么意见。一则他们家已经可以“免费拿”了，再者，若是真的有人买皮蛋，受益也是两家分——虽然还没有签合约，不过苏青鸾表示，她不会让柳家白白出力气。 不过柳家倒是不介意为苏青鸾出这么点力气，只是…… “青鸾不止一次提醒我，这皮蛋打开味道可能让爹娘难以接受……”柳芸娘拿着手上那一枚皮蛋有些好奇：看上去颜色是同寻常的鸡蛋有些不同，发青灰色，上面好像还有斑斑点点…… 这段时间由于勤于锻炼，和心态上的改变，柳生的气色都好了不少。见女儿一脸狐疑盯着手中那一枚小小的皮蛋，他不由得疑惑：“我说小囡啊，你昨个不是说，你吃过这皮蛋么？难道你没吃出来味道？” 真的那么可怕？ 席娘子也盯着那颜色清灰，很有点诡异的鸡蛋：“你吃那皮蛋如何？” 柳芸娘闻言细细回想着昨天苏青鸾给她喝那一罐子粥的味道，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十分美味，而且我只吃到那皮蛋滑溜溜，有些弹牙，至于什么味道……” 她其实有点说不上来。 总之，很好吃。 这下子，柳芸娘的话把席娘子和柳生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所以在有女儿相对靠谱的的保证之下，皮蛋为什么被苏青鸾形容为“千万不要凑近了闻它”呢？ 随着蛋壳脱落，一家三口彻底知道了原因。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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