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他们不来了吗？”
从厨房里出来便看见丈夫皱着眉挂了电话，齐斯亭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问道。
方清阳把电话放下，点了点头。
“小勋说老师突然有事，开车去了下面县里，今晚上来不了了。”
说完看着满桌子的菜，对着妻子心疼道：“就是白让你忙了一下午了。”
知道今晚要在家里请对他有恩的江老师母子吃饭，妻子专门请了假，忙活了一下午，才做了一桌子菜，结果谁能想到江老师突然有事不来了呢。
就连小勋也忙着跟老同学聚会，说是让司机帮忙带了礼物，自己也不来了。
“这有什么，江老师不来咱们一家人又不是不吃饭了，咱们自己享受一顿大餐也很好啊！”
齐斯亭说着，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女儿，笑着对丈夫道：“就当是庆祝咱们琪琪今天又在幼儿园得到了一朵小红花好了。”
听了这话，本来还有些遗憾的方清阳也笑了起来，过去将女儿举高高，父女二人玩闹了一阵，才去洗了手准备吃饭。
齐斯亭看着父女俩，一直温柔地笑着。
直到饭后给女儿讲完睡前故事，看着孩子睡着，脸上的笑才渐渐收了起来
本来平时都是方清阳哄孩子睡觉的，但刚才他接到了沈霆钧电话，说是江慧婉联系不到了，他忙着联系公司的保卫科，打算让几个保安开车顺着路线去找一找。
如今车匪路霸那么多，对他有恩的江老师眼看着很有可能是出事了，他哪里还有心思哄孩子睡觉呢。
方清阳，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恩情大过天的人，齐斯亭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就比如上辈子，她母亲只不过是在他外公重病时，帮忙出了点医药费，他便死心塌地成了她母亲手中的一把利刃。
即使知道对方是在收买人心，可为着这份恩情，他依然心甘情愿成为一条听话的狗。
但上辈子的江慧婉可不是如今同情心泛滥的江老师，她多疑又虚伪，仰仗着方清阳的能力却又无法真正信任他。
为了进一步掌控方清阳，她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看起来是器重他，实际上却是让齐斯亭长期监视他。
上辈子方清阳比齐斯亭大了十岁，虽然能力出众，但长相凶狠寡言少语，在刚大学毕业的齐斯亭眼里，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结婚对象，所以一开始她对这段婚姻相当排斥。
即使在母亲的威压之下结了婚，最初那几年齐斯亭也一直跟方清阳分房睡。
她以为这段婚姻只是一场双方心知肚明的协议，但相处数年后，她才渐渐发现，方清阳貌似并不是这么想的。
或许是过于不幸的童年所带来的影响，方清阳对一个温暖正常的家庭，有着极度的渴望。
明明赚的钱都能买省城最贵的别墅了，却还是窝在九十平的旧小区里。
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餐，然后开车跟她一起上班，下午下了班又会接上她一起或是逛菜市场，或是逛超市，买一些吃的和生活用品回家。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可数年如一日般重复，也渐渐将齐斯亭同化了。
她从一开始对方清阳的冷漠，到后来偶尔也跟他闲聊几句，再到最后刻意冰冻的心不知不觉解封，跟他宛如一对再正常不过的夫妻。
他们没有孩子，就这么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彼此之间熟悉到对方仿佛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直到她母亲犯的错被一件件查出来，推出去背锅的人也越来越多，这些人里有许多是跟了方清阳二十年的下属。
于是不可避免地，她母亲江慧婉与方清阳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大到齐斯亭再也无法掩饰太平。
她深知自己母亲有多可怕，唯恐丈夫将她彻底惹恼，想尽办法讨好母亲。
可到头来，方清阳连背锅的机会都没有，莫名地死于车祸。
在葬礼上，齐斯亭看着丈夫的黑白照片，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突然再次想起，当年弟弟躺在病床上那张惨白的脸。
之后的日子里，她将自己锁在家中，一遍遍回想过去。
从尚还在齐家屯的童年时光，到江城时的少女时代，再到母亲与外公相认，一家人搬到省城的这些年。
妹妹念君尚还能得她几分母爱，而自己呢？
齐斯亭看着镜子里与生父相似的脸，不禁嗤笑出声。
也不过是枚不甚重要的棋子吧。
她这一辈子，因为缺爱，所以渴望被爱。
拼尽全力，也只不过盼着母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盼着她也能像对妹妹那样笑着夸自己做得很好。
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真正愿意爱自己的人，可稀里糊涂几十年到头来竟把他弄丢了。
为了那个和自己一样，因为长得像生父，而从未得到过母爱的弟弟也好；为了那个二十多年来滴水穿石般，给予了自己足够爱意的丈夫也罢；又或是她终于良心发现，为了那一个个因为她母亲做下的恶而破碎的家庭。
此后数年，齐斯亭默默地开始收集母亲和继父的犯罪证据，数不尽的照片、文件、账单、录音，积攒了整整两间屋子，却一直磨蹭着，始终没有真正送出去的勇气。
她自欺欺人般告诉自己，不过是在等一个时机。可究竟是怎样一个时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终于有一天，她病了，病得很重，医生说是不明原因引起的器官衰竭。
母亲来看望她，没有丝毫悲伤，满脸冷漠。
“你和小方在和平路的那间老房子，昨天夜里失火了。”
这些年她收集的证据正是在那套房子里，于是她恍然，原来母亲已经知道了。
齐斯亭看着母亲鬓边，还未来得及染黑的白发，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来。
人老了是掩饰不了的，从身体、到思想，都被时代抛在了过去，划下巨大鸿沟。
所以江慧婉站在女儿病床前，眼睁睁看着她咽气，以为终于能松上一口气，却从来没想过，那些证据早已被上传到了网盘。
在齐斯亭去世的那一刻，便被分享给了各个相关检举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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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
方清阳的声音打断了齐斯亭的回忆，她抬头看着卧室门外正在穿外套的丈夫。
“怎么了？你要出去？”
“我去小勋那边看看，今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先睡吧。”
方清阳一边压低声音说着，一边拿上皮包匆匆出了门。
随着他出门，齐斯亭也来到了客厅落地窗前，看着丈夫下了楼，开车离开。
等彻底看不到汽车的影子了，又抬起头来看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上辈子在她咽气的前一晚，因为病痛折磨得睡不着，睁开朦胧的双眼便看见有流星划过。
那时她便想，如果对着流星许愿真的能成真的话，如果有下辈子，就不要再让她成为江慧婉的女儿了。
这辈子丈夫照顾了她二十多年，下辈子换她来弥补他。
如今来看，这愿望俨然已经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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