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听姜郁如此说,也不好再说甚,二人用过午膳,她便自行出勤政殿去永喜宫。
一个时辰之后,毓秀去而复返,姜郁见她面色阴郁,难免猜她在洛琦处碰了钉子。
两人在内殿对坐,各自批阅奏章,毓秀整个午后都不发一言。
傍晚时分,毓秀趴在桌上小憩,姜郁瞧瞧去到外殿,传周赟郑乔问道,“方才在永喜宫,你等可曾陪在内殿,陛下可曾与棋妃说话?”
周赟与郑乔对望一眼,谨慎回一句,“我二人一直陪在内殿,陛下在殿下床边坐了半个时辰,殿下并未对陛下说一句话。”
姜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向周赟问道,“棋妃当真神志不清,还是故意不理睬陛下?”
周赟与郑乔面面相觑,斟酌回话道,“陛下今日也询问廉曹两位御医,他们只说殿下人才转醒,是否心智有损并未可知,劝陛下稍安勿躁,以待来日。”
姜郁听两个侍从话说的冠冕堂皇,便不再多问,“陛下若不发问,你们不必提及我询问棋妃病情之事。”
二人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待姜郁重回内殿,郑乔小声问周赟道,“陛下一早就猜到皇后殿下会问起她去永喜宫探望的事,为何叫我等据实禀报?”
周赟淡然笑道,“陛下既如此吩咐,自然有她的用意,我等依照上位的意思办差便是,何必多问。”
姜郁进门之时,毓秀还趴在桌上昏睡,殿窗半开,落日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莫名让人生出前世今生的恍惚感。
姜郁在桌前站了半晌,脑子里流过许多或真实或虚幻的画面,恐惧的感觉来的如此强烈突然,在他意识到以前,已经捂着胸口呼吸困难了。
姜郁万般不适之时,毓秀幽幽转醒,她见姜郁捂着胸口站在榻前,忙起身将人扶住,蹙眉问一句,“伯良怎么了?”
姜郁顺势握住毓秀的手,长舒一口气坐到她身边,放松全身的力气靠在她肩上,“臣无碍。”166小说
毓秀嗔道,“都如此难过了还说无碍。”
姜郁似笑非笑地望着毓秀,调侃道,“陛下眼角有脏东西,是你自己擦掉,还是臣帮你擦掉?”
毓秀一皱眉头,想从姜郁手里抽手回来,姜郁却紧紧抓着她不放,两人拉扯半晌,毓秀只得用另一只手揉眼,“伯良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方才明明看到你心口痛,要不要找御医来瞧一瞧?”
姜郁一脸狡黠,摇头笑道,“太医院掌院与两位院判常驻永喜宫,怎会为了这点小病痛拨冗前来?”
毓秀明知姜郁玩笑,却故作正色回一句,“太医院不止他们三位御医,叫别人来就是了。”
姜郁见毓秀一本正经,不好再说嘴,“臣不碍事,请陛下宽心。”
毓秀笑着点点头,不再纠结,随手翻看桌上的一封奏章,望着窗外道,“不知不觉,竟已到了晚膳时分。”
一句说完,她便吩咐侍从进殿布膳,二人在勤政殿用了晚膳,一同出殿。
毓秀没有特别询问姜郁是否与她同行,姜郁也没有提起他要回内宫,二人很有默契地一同回了金麟殿。
回宫之后,侍从伺候毓秀与姜郁洗漱更衣,二人又对弈一局,上床之前,毓秀叫侍从燃了一支安神香。
姜郁望着香炉中燃起的袅袅青烟,对毓秀笑道,“陛下频繁用
安神香对身体无异,还是小心为上。”
毓秀嘴上敷衍,心中却并未理会,亲手换了水晶瓶中的清水,挥退侍从,顾自上床。
姜郁一声轻叹,拉下床帐,躺在毓秀身边。
帐中昏暗,毓秀面朝上卧,半晌之后,她手上便多了一个温暖的触感。
姜郁把手伸到毓秀的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毓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姜郁把毓秀的无所作为当成默许,又试探着拉她手腕。
毓秀这才从姜郁手中抽手出来,反握住姜郁的手,半侧身子看着他问一句,“伯良怎么了?”
姜郁扭头看了毓秀一眼,面上的表情复杂难明,看不清悲喜,一双蓝眸如冰,似有微寒,“陛下宣称假孕已有些时日,是否该早些着手准备?”
毓秀笑道,“如何准备?”
姜郁半转身子,笑着瞄了一眼毓秀小腹的位置。
毓秀立解其意,面上难堪,要她和姜郁讨论这种问题,她难免觉得有点别扭。
姜郁见毓秀不回话,心中自有滋味,半晌之后收敛笑意说一句,“臣逾矩了,请陛下恕罪。”
毓秀蹙眉道,“此事虽要紧,毕竟涉及私密,难以启齿,伯良何必多心至此。”
姜郁闻言,紧绷的表情稍稍缓和,“夫妻之事倒也算不得私密,陛下若觉得不便,臣不问便是。”
毓秀笑道,“假孕需要的东西,我会叫人预备,明日事忙,伯良也早点安歇。”
一句说完,她便顾自闭上眼。
姜郁不好再同毓秀说话,眼睁睁看着她入眠,一边轻手轻脚地握住她的手,一边闻着安神香的气味,终也堕入梦乡。
待姜郁的呼吸变平稳,毓秀小心翼翼地从他手中抽手出来,越过他下床,披了一件外袍,走到窗边轻轻敲了三下窗棂。
凌音悄无声息越窗而入,躬身对毓秀行礼,伏在她耳边笑着说了一句,“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在凌音耳边回一句,“时间紧迫,速诉速毕。”
凌音沉声道,“臣白日里没有说完的话,陛下还想听吗?”
毓秀摇头冷笑,“德妃自认与人有私,悦声想必已知晓,你白日要对我禀报的是否就是此事?”
凌音点头道,“臣查到德妃与其侍从行从过密,除此之外,也曾与宫里的几位殿下私交独处。”
毓秀点头道,“德妃腹中是谁的骨肉,修罗堂可有定论?”
凌音碧眼一闪,面生慌乱,“臣心中有一个猜想,却不敢定论,恐怕要等德妃产子之后才能十分确定。”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凌音一眼,“悦声猜想的是谁?”
凌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吞吐半晌,没有正面回话。
毓秀淡然问道,“德妃曾与宫中哪几人独处?”
凌音凝眉道,“观星楼事出之前,德妃与皇后殿下刻意避嫌,二人只有两次独处,相比之下,反倒与臣和思齐往来频繁;思齐受伤之后,与德妃交往最多的却是陶菁。”
毓秀闻言,淡然一笑,凌音所言与她之前的猜想并无出入,她也一早就有了一个猜想。
凌音见毓秀陷入沉思,心中自有滋味,在他看来,陶菁虽风流多情,却并不一定会越雷池一步;相比之下,洛琦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象。德妃入宫之后,看似对他与洛琦一视同仁,三人同室之时,他却能敏感地知觉那二人之间似有暧昧的气场。且不说洛琦在观星楼执意交还龙章,愧疚自戕。
凌音与洛琦虽同为一部之长,他却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人,在二人寥寥几次浅显的交往之中,他唯一能肯定的是洛琦为人高傲节制,自控力非常人所能及。但就是这样一个他本以为一生都不会冲动行事,为情所困之人,竟为一己之私甘心倒戈敌营,成为黯然变色的一枚棋子?
至于陶菁,修罗堂查到的是他与舒娴虽是在她入宫之后才渐渐熟识,在短短时日里热络交往的程度却堪比多年故交,若舒娴与人有染之事传扬出去,不知内情之人恐怕都会断定与她有私之人是陶菁。
即便两人在人前和睦亲密,冥冥之中凌音却有一种错觉,错觉陶菁只是舒娴用来迷惑人心的障眼法。若修罗堂也认定陶菁与舒娴交往过于频繁,那之后舒婉呈上的供卷之中,也极有可能会把陶菁推成罪魁祸首。
至于姜郁……
他原本是最有可能与舒娴有染之人,因她进宫之后二人之间刻意避嫌,反倒成了最不可能的人选。只不过万事有万一,若舒娴有孕之事当真与姜郁有关,他又为何要如此行事?
舒娴并非不智之人,不会因一时冲动将自己置于这般境地,她既然向毓秀坦白怀有身孕的事实,便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低调将腹中的孩子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而是选择宁愿让丑事暴露,也要争取一个保住孩子的机会。这个孩子对舒娴如此重要,她所谓的要向毓秀鸣冤,便更多了几分蹊跷。
毓秀见凌音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便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悦声想到了什么?”
凌音摇头道,“臣不敢妄言。”
毓秀笑道,“舒娴既然选择坦诚与人有私,便是有意保全腹中孩儿,若真如她所说,她对孩子的父亲充满愤恨,怎会如此?又或许,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无可替代,即便当中确有隐情,也并无要紧。”
凌音似有恍悟,“陛下是说,姜舒两家想借德妃腹中骨肉有所图谋?”
毓秀微微一笑,并未答话,半晌摇头叹道,“悦声以为,宗人府会查到什么结果?”
凌音叹道,“宫中与德妃交往过密的内臣,首推陶菁,其次是洛琦,如今洛琦卧病,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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