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休养一日,第二日又重回朝堂。
洛琦从观星楼上失足跌下的消息一早已传遍,九宫侯因其子意外,焦心卧病。洛琦的两个哥哥洛珅与洛珺都是翰林院的翰林,早朝之前,文武官员议论纷纷,少不了要向二人询问内情。
洛珅一贯不喜闲言,即便此事牵扯其弟,他也讳莫如深,不愿揣测。洛珺虽与众人周旋,却笃定洛琦出事是意外,并无所谓的内情。
众人都知此事蹊跷,却都猜不出蹊跷在何处。只有姜党中的几位机要在得知洛琦是今上的布局人之后,知晓其欲自裁的事实。
毓秀到仁和殿时,众人正在殿中窃窃私语,一见到她,面上皆有尴尬不解的神色,只有姜壖何泽等面色凌然,笑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毓秀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淡然坐上高位。
姜壖拜道,“臣听闻陛下昨日旧疾复发,请陛下多多保重龙体。”
话说的冠冕堂皇,语气里却有嘲讽之意。
毓秀微微一笑,反问一句,“恭亲王为何不在列中?”
姜壖一愣,还未答话,礼部侍郎便出列拜道,“恭亲王今日因府中一些私事误了早朝的时辰,特叫人传话,吩咐臣代她向陛下告假。”
毓秀一皱眉头,“去往林州的钦差与迎灵的队伍不日就要回到京城,朕要同宰相府、工部与礼部商议治丧事宜,恭亲王怎可因私事误国事?”
一句说完,她便召周赟来吩咐一句,“到恭亲王府传旨,请恭亲王速速料理府中事,早朝之后进宫见我。”
周赟亲自带人去传旨,毓秀向姜壖等人道,“之后也请两位宰辅与工部尚书一同到勤政殿议事。”
姜壖还未动作,凌寒香已出列领旨;阮青梅看了一眼舒景,也一同领旨。
姜壖微微一笑,躬身应是。
如此一来,早朝时便无人提起华砚,只禀奏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务。早朝之后,姜壖三人跟随毓秀一同去勤政殿。
灵犀一早已等在殿中,一见毓秀,忙躬身行礼,“臣因私事耽搁早朝,请皇姐恕罪。”
毓秀上位落座,笑着对灵犀做了一个免礼的手势,“下不为例。”
姜壖等人对望一眼,向灵犀行礼,“恭亲王安。”
灵犀微笑回礼,毓秀为四人赐座,吩咐侍从奉上茶点。
几人用了半晌茶,毓秀不开口,姜壖等便也不急着入正题。
灵犀与毓秀交换一个眼神,对毓秀笑道,“皇姐昨日身体不适,臣妹本想进宫来看你,因礼部事多,实在不得空闲。”
凌寒香调侃道,“臣倒是听说近来恭亲王府内院起火。”
灵犀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讪笑道,“凌相说笑了,家中的确有一些棘手的私事,却远远比不上衙门公事的一成。自崔大人卧病在府,本王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毓秀金眸一闪,收敛笑意对灵犀问道,“崔公病情可有好转?”
灵犀笑道,“臣去府上探望过一次,人依旧咳血不止,神思混乱。”
毓秀询问崔缙病情时,姜壖微微变了脸色,灵犀回了那一句“神思混乱”,他面色才稍稍缓和。
毓秀猜到灵犀的用意,便不再多问,转而说一句,“朕今日叫大家来,是要商议治丧之事。神威将军上表奏请将人停灵在将军府,之后以臣礼治丧,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姜壖笑道,“华殿下以钦差身份殉职于任上,神威将军才经丧子之痛,心中难免有怨怒,她今日会有此请,也是人之常情。”
凌寒香冷笑道,“姜相的意思是,神威将军因其子薨于任上,心有怨怼,才故意提请逾距之请,本意是迁怒于陛下?”
姜壖一皱眉头,“老夫并无此意,凌相何必故意曲解?”
凌寒香笑道,“姜相方才一番话,字里行间皆是此般暗示。华
殿下先是内臣,后为钦差,他虽因公殉职,却依旧是皇夫,依照旧例,殁后还要加封。依臣看来,神威将军之所以有此请,是心知其子对陛下一片痴心却位份不足,不愿其百年之后独葬于妃陵,不如以臣子之礼发丧,才不算折辱。”
姜壖冷笑道,“后宫内臣皆有品阶,除皇后之外,薨殁之臣皆葬于妃陵。若人人都如神威将军一般因其子位阶不足就心存不忿,以退为进逼宫陛下,开此先例,后来人难免不会纷纷效仿。”
凌寒香才要反驳,毓秀已在她之前开口道,“惜墨是我的伴读,也是我身边最亲近挚爱之人,当初我原本也有心立其为皇后,后因种种原因才作罢。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何必执意同往生之人计较。”
姜壖面色一沉,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陛下言下之意,是决心以后礼为亡人治丧?”
毓秀也不遮掩,点头道,“朕却有此意,惜墨生前不能与我结发,是我一生之憾,他如今人已不在,我只希望百年之后与他长相厮守。”
殿中的几个人都没料到毓秀会把话说的如此动情直白,就连灵犀也有些措手不及,她明知毓秀是刻意如此堵姜壖的嘴,却莫名从她的话中体会到了她的真心。
姜壖沉默半晌,冷笑着问一句,“臣敢问陛下,自大婚之后,皇后殿下可有失德之处?”
毓秀摇头道,“自然没有。”
姜壖再问,“可有失仪之处?”
毓秀淡然笑道,“当然也没有。”
姜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既然皇后殿下既无失德之处,也无仪之处,不知陛下为何对他心怀不满?”
毓秀蹙眉笑道,“姜相何出此言?朕与皇后伉俪情深,情投意合,从未对他心怀不满。”www.
姜壖冷笑道,“既然陛下未对皇后殿下心怀不满,为何要用此举羞辱于他?”
毓秀眉头越皱越深,没有回话。
灵犀在旁笑道,“姜相言重了。我朝不是没有妃嫔薨以后礼葬之先例,这与中宫并无关联。”
姜壖笑道,“恭亲王执掌礼部,必定熟知过往俗规旧例,怎会说出妃嫔薨以后礼葬与中宫并无关联的诳语。此前妃嫔薨以后礼葬之,无一不是在中宫位闲的情况之下,即便偶有中宫在位,另以后礼葬妃的君主,无一不是对在位之后心存厌弃。陛下若执意以后礼为华殿下治丧,前朝后宫难免诸多猜测,流言四起,会将并无过错的皇后殿下推到风口浪尖,颜面尽失。”
灵犀还要举例再辩,毓秀却轻轻摆了摆手,对姜壖笑道,“姜相所言,也曾是朕的顾虑,因此一度想准神威将军所请。正是因为中宫了知我的纠结,提出追封亡人为后,朕才改变心意。皇后如此从容大度,我心中十分感念,不想枉费他一番好意。”
一言既出,姜壖心中即便有不满,也不好再说甚,否则岂非承认自己不够从容大度,执理逼人。
灵犀笑道,“文帝一后一妃,帝虽宠爱中宫,却因其妃先丧,心有不忍,以后礼葬之,其后三人同葬,成为一段佳话。陛下与皇后殿下如何恩爱,前朝后宫都看在眼里,绝不会因以后礼为一妃治丧就动摇中宫的尊严与地位。若此谏言当真出于皇后殿下之口,反倒为中宫添了许多美名,岂非皆大欢喜?”
凌寒香出声附和,“恭亲王所言极是。”
姜壖默然冷笑。
毓秀见阮青梅沉默不语,便开口问她道,“阮卿以为如何?”
阮青梅笑道,“臣以为姜相有姜相的道理,恭亲王也有恭亲王的道理,至于如何决断,还要请陛下做主。”
一言既出,其他三臣都在心中暗笑她迎风摆柳。
毓秀却不动声色,“朕今日叫阮卿前来,是为商议陵园一事,阮卿不如说一说工部的打算。”
阮青梅道,“臣一早已上书奏禀修陵一事,请连日赶工,在妃陵之中为殿下修墓,但如今陛下既有意以后礼治丧,殿下自然要入帝陵。因陛下登基之时暂且将新陵修造搁置,所以臣也不知如何是好。”
言下之意,自是以退为进,催促建帝陵。
姜壖眉间似有戏谑,凌寒香面上也有不屑,灵犀看了一眼毓秀,笑道,“母上在位时,曾下旨为几位内臣在妃陵中建宫,她退位时既将众人封爵封府放出宫外,当初修建的几宫除太妃宫,便都已闲置,不如暂且征用其中之一赐亡人暂用,解燃眉之急。”
灵犀所言正和毓秀心意,她却没有马上应声。
凌寒香笑道,“国库空虚,不宜弃有重建,不如陛下依恭亲王所请,征用已建好的妃宫,暂且安置殿下,待来日帝陵修建完毕,再做安排。”
毓秀看向姜壖,“姜相以为如何?”
姜壖不会替工部说话,自是事不关己,“全凭陛下做主。”
毓秀笑道,“姜相既然也没有异议,就请宰相府按照方才议定种种拟旨,各部依旨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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