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_第 264 章 17.06.14晋江独发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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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华砚身死,毓秀尚且能保存理智,如今被布局人抛弃,她却万念俱灰。即便这一次的爆发是她长久的情绪累积,触发的痛点却是因为布局所谋的皇权。
    皇权在她心中,果然重过私情,也重过她自己。
    姜郁在情感上为毓秀而痛,理智却叫嚣让他清醒。毕竟在这个当下,他还无法确定一切是不是只是她刻意演给他看的一场戏。
    但即便是演戏,能把万念俱灰演绎的如此痛彻心扉,恐怕她是真经受了暴击。他在一步步走向她时,她甚至没有扭头看他一眼。
    姜郁举起手中的灯烛,试着拉她的手腕,“毓秀。”
    毓秀听而不闻,没有半点要回应的意思,只在被近光照到脸的时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姜郁本以为毓秀在流泪,如今靠近了看清了,才发觉她面上并无泪痕,只是神情有些扭曲。
    比她的脸更糟糕的是她的发髻。
    毓秀的长发并未完全披散,而是揉乱一团卷在一枚做工精致的金龙钗上面。
    姜郁将灯烛放到桌上,拉毓秀坐到梳妆台前,帮她把金龙钗解下来,再用玉梳整理那些不甚柔软的乱发。
    半晌之后,在发觉青丝中的一缕白时,姜郁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忙将灯烛拿到近前。
    毓秀里层的头发果真白了许多,数量没有多到外层的黑发掩盖不住,可拨弄出来完全展示在人前时,着实有些触目惊心。
    姜郁的胸口针针刺痛,“陛下的头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
    毓秀借着烛光看向镜子里姜郁的脸,面上无一丝波澜。
    姜郁被毓秀事不关己的态度激怒,捏着她肩膀狠狠摇晃了两下,“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白的?是今天,还是今天以前就有了?”
    毓秀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漠然望着姜郁,态度寡淡的让人心寒。
    姜郁思索半晌,喃喃自语,“不是从前,你我日日夜夜都在一起,若是从前我不会不知道,是今日。”
    一夜白头?
    很久以前,姜郁曾亲眼目睹他生母因伤心欲绝而一夜白头,在那之后没过多久,那可怜的女子就郁郁而终。
    女子的白发对他来说是不愿回想的梦魇。m.
    姜郁一时失神,不自觉地抱紧毓秀。
    毓秀胸口发闷,却只轻轻说一句,“你放开我吧。”
    嗓音嘶哑,一定是之前声嘶力竭的叫喊伤了喉咙。
    姜郁松了手,将毓秀抱到床边,放下她时却才发现她脚底受了伤,似乎是之前踩到什么碎片。
    血未干涸,新伤不久。
    姜郁高声叫人进门。
    周赟郑乔等人诚惶诚恐,开门时都低着头,进殿之后看到满地狼藉,不等姜郁吩咐,便纷纷跪在地上整理。
    姜郁将傅容叫到跟前,叫他准备麻布药酒。
    傅容取来金疮药,在床前又点了一盏灯。
    毓秀脚底的伤口割的很深,姜郁拿药酒冲了又冲还止不住血,只得快手帮她缠了几层麻布。
    宫人将各处的残骸收拾干净,两个侍墨要取水擦地,被周赟制止。在这种情况下,多留多错,不如尽早带人出去。
    姜郁替毓秀包扎好伤口,吩咐傅容将床前的灯烛拿远,随即将人屏退。
    方才寝殿中还能听到众人打扫的声响,如今又只剩一片寂静。
    姜郁坐到毓秀身旁,半晌无语,只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
    殿中时而有一阵风声。
    姜郁再开口,语气就比之前温软了几分,“陛下从今晚后都不再同臣说话了吗?”
    毓秀听而不闻,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姜郁一声轻叹,将人摆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替她脱了半敞的外袍和成皱的衣裙。
    他原想抽一条薄被盖在她身上,鬼使神差,却又解开她中衣衣带。
    之后的事有些失控。
    灼热的唇贴上冰冷的皮肤,最终落在比她身上的皮肤还要冰冷的那两片唇上。
    纠缠的时间越久,姜郁越是心灰意冷,让他心灰意冷的,是毓秀的无动于衷。
    他要的不是一副无心的躯壳,而是她暂且失掉的那颗心。
    姜郁轻吻毓秀的额头,叹息着从她身上翻下来,扯条被子把她从头盖到脚,似笑非笑地问一句,“陛下当真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帐顶默然不语。
    姜郁试探着再问一句,“陛下今日的失态,不仅仅是因为思齐,也是因为惜墨,对吗?”
    等了不知多久,毓秀终于发出一声轻笑,开口反问,“伯良还记得有一夜我做过一个噩梦吗?”
    姜郁一愣,“哪一夜?”
    毓秀喃喃,“我从梦中惊醒,伯良问我梦到了什么,我说我梦到自己的脚变成了石头。”
    “然后呢?”
    “其实我并没有梦到石头,我梦到了你。”
    姜郁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陛下梦到我什么?”
    毓秀转头望向姜郁,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我梦到我站在观星楼上,手里的油灯掉到楼底,燃起一片火海,伯良站在火海中抬头望向我,脸上的表情与彼时你在观星楼下看我的表情如出一辙。”
    姜郁知道毓秀不会说谎,正因如此,才更觉得此事匪夷所思。若她说的都是真的,莫非今日发生的事在冥冥之中早有预兆。
    “除了梦到臣,陛下还梦到什么?”
    “我也梦到了惜墨,他原本与我一同站在观星楼上,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方才昏倒之后也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掉进锦鲤池,惜墨人虽在侧,却没有下来救我,而是一脸冷漠地看着我溺水挣扎。”
    姜郁安抚毓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惜墨不日就要回到京城,陛下心中不安,会梦到他也是人之常情。”
    毓秀冷笑道,“人若过了奈何桥,就要喝一碗孟婆汤,前世今生,再无挂碍。即便他真的来梦中见我,恐怕也不会再认得我。”
    姜郁摇头道,“既然他回来见你,怎么会不认得你。若我是惜墨,人世间还有我的流连不舍,我便宁愿做一只孤魂野鬼,也不会独过鬼门关。”
    话说的有意,毓秀面上似有动容,支着胳膊撑起身,靠在床头望向姜郁。
    姜郁随毓秀一同起身,“陛下彼时叫臣不要问,臣却不能不问。皇叔在内,父相在外,今晚发生的事,如何瞒得住他二人。陛下腹背受敌,与其选择一个人面对,不如倾心信任臣。”
    毓秀听出姜郁的弦外之音,自嘲一笑,却没有要开口回应的意思。
    姜郁从袖袋中取出金章,摊在掌心递到毓秀面前,“陛下不必觉得难以启齿,就算臣再孤陋寡闻,也不会不知九龙章。”
    毓秀金眸一闪,“伯良猜到了?”
    姜郁叹道,“臣只猜到万一,并不知内情。”
    “万一是哪个万一?”
    “这一枚龙头金章是陛下赐予布局人的。”
    “你想知道的内情又是什么内情?”
    姜郁道,“九龙章君授臣受,不会轻易收回。思齐是陛下的布局人,他在跌落观星楼之时,龙章却在陛下手里,所以他是因还章才不得不死,臣说的对吗?”
    毓秀眼眸一黯,双手扶额,“朕没有想到他会寻死。”
    姜郁立解其意,“并非是陛下向思齐索要龙章,逼他自裁,而是他执意要将龙章归还陛下,一心寻死?”
    毓秀没有回话,颤动的长睫却已给出答案。
    姜郁伸手握住毓秀的手,“臣不解的是,为什么?”
    毓秀摇头苦笑,从姜郁手中抽手回来,十根手指插进头顶发中,哀哀叹道,“是啊,为什么?”
    姜郁想起彼时毓秀在房中的叫喊,其实她未必不知缘由,只是心中愤恨。
    “因为惜墨?”
    毓秀呼吸一滞,缩起腿将头埋在膝盖上。
    姜郁顺着猜测继续说下去,“思齐在林州事上失算,以致惜墨身陷险境,遭遇不测礼部尚书是献帝留给陛下的辅臣,林州巡抚是陛下一手调到林州给予厚望的心腹。这二人如今都牵扯在林州案中,无法洗脱不赦之罪。洛琦一招棋损,先失华砚,又折崔缙贺枚,陛下心有不甘,难免对他生出怨怼之意。他既身为谋士,必心高气傲,最怕的就是让主上失望,一时声名尽毁愧疚自责,冲动之下才自寻短见。”
    毓秀苦笑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口不择言,为泄心头之怨迁怒于他。”
    姜郁冷笑道,“不谋万事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初元令与修改工部例则之事,思齐的用策的确于陛下有益,只是他太看重眼前的利益,却忽略全盘的布局。”
    毓秀用探寻的目光望着姜郁,见他对着手上的龙头金章发呆,禁不住陷入沉思。
    姜郁笑道,“这枚龙章上半点朱砂印也无,想必思齐从未用此落印。”
    毓秀见姜郁并没有要还章的意思,也不好开口向他索要,只能直直望着九龙章,不发一言。
    姜郁明知毓秀尴尬,却故意不将龙章交还给她,而是放在手中把玩,“天下谋士无一人不想得这枚金龙章,也无一人不想做陛下的布局人。”
    如此,便是挑明欲借慨叹之机,行使讨要之实。
    毓秀犹豫半晌,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做我的布局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已有思齐的前车之鉴。”
    姜郁笑道,“不管思齐如何委屈,身为谋臣,辜负主上信任,自暴自弃,自寻死路,都是不忠不智,不仁不义之举,无法让人原谅。若臣在思齐的位置,无论处境如何艰难,都会履行对君上的承诺,人在章在,一生永不背弃。”
    毓秀笑道,“朕赐思齐九龙章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最后却还是选择弃我而去。人在章在,一生永不背弃,并不是我想要的承诺。”
    姜郁笑道,“臣自幼多经磨难,不会因为陛下的几句谴责就生出退却之心。陛下之所以举棋不定,是否还是因为臣的出身?”
    毓秀摇头道,“若我不信任伯良,假孕之事,自不敢借你之手。我之所以犹豫不决,也不是怀疑伯良不能胜任。只是此事太过敏感,我不想因为这枚龙章影响你我之间关系。”
    姜郁似笑非笑地反问一句,“惜墨是否也是陛下的九臣之一?”
    毓秀被反将一军,半晌才蹙眉回一句,“不错。”
    姜郁笑道,“陛下既赐惜墨龙章,而不畏损伤你二人之间的关系,自然也可信任臣做到进退得宜,兼顾不失。”
    毓秀苦笑道,“惜墨正是因龙章而遇不测,思齐也因龙章负气轻生。九龙章意寓不详,我不想伯良因为它遭遇任何不幸。”
    话说的自暴自弃,却莫名带了几分坦白真诚,姜郁心中自有触动,笑意越发温柔,一贯冰冷的蓝眸也多了几分温度。
    二人对望半晌,姜郁拉过毓秀的手,将九龙章递还在她手中,“臣不是思齐,也不是惜墨,我会小心隐藏身份,明哲保身。但若陛下心中仍有犹疑,臣也不想执意索要。毕竟若得不到陛下倾心托付,勉强拿到龙章也无可作为。”
    毓秀望着金龙章上的“群龙无首”四字,纠结良久,又将其递还到姜郁手中,“除伯良之外,我身边的确再无人可用。伯良若不弃这枚金龙章曾另属他人,就请你暂且代我保管,来日再作打算。”
    她说这几句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慌乱与无可奈何。
    姜郁得偿所愿,心中百味杂陈,双手捧起金龙章,跪地对毓秀行礼谢恩。
    毓秀正身坐在床边,抬手请姜郁免礼,“接二连三遭遇重创,如今的我步履维艰,进退维谷,已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如此,伯良还愿冒着风险与我站在一起。棋盘掀翻,棋子散落,从今日起,你我要重新开始。”
    姜郁临危受命,得毓秀表白倾心托付,心中却不敢松懈。她从前在暗中的行事比他知道的要多的多,除了洛琦,她是否还有藏在暗处可左右胜局的棋子。
    “臣既已是陛下九臣,心中有一事斗胆相问。”
    毓秀猜到姜郁想问的是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
    姜郁蓝眸一闪,“前朝后宫之中,除了惜墨、程大人与臣,还有谁是陛下的九臣?”
    毓秀淡然道,“龙章旧规,除非国遇危难,九臣互不知晓身份,也不可私自串联。”
    姜郁讪笑道,“臣因一时私心作祟而逾距,请陛下恕罪。”
    毓秀摇头道,“前例虽如此,朕却不想隐瞒伯良。除了你三人,我也曾赐龙章与工部侍郎阮悠。”
    姜郁没料到毓秀会承认的如此干脆。
    “陛下从前与阮侍郎并无交往,怎敢信任她并委以重任?”
    毓秀苦笑道,“阮悠的确是一颗不能确定颜色的棋子,但我十分钦赏她的人品才华,难得她身在工部却非舒家一党,用她来制衡阮青梅最合适不过,所以我才愿意在她身上赌一赌。”
    姜郁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一声轻叹,“因前番陛下对工部出手,舒家已对陛下生出不利之心,此番你遭遇危机,博文伯即便不落井下石,也会作壁上观。但臣以为舒家并不想让前朝的局势再多向姜相倾斜,若陛下用策让礼部的归属悬而未决,便会引舒家与姜家相争,反而能保全礼部。”
    毓秀点头道,“伯良说的我也有想过,但礼部何去何从,要看灵犀在当中如何斡旋。”
    姜郁沉声道,“护送惜墨回京的队伍不日就要到京城,陛下之前犹豫不决之事须得有决断。”
    毓秀蹙眉道,“伯良是说,惜墨的丧仪?”
    “不错。”
    “你以为呢?”
    姜郁正色道,“以臣礼安葬亡人是神威将军所求,事出有因,并非无理,陛下动了恻隐之心也是人之常情,但臣却以为,无论于情还是于理,内臣薨,都应以后妃礼治丧。”
    “何为于情于理?”
    姜郁微微一笑,“惜墨遇刺时虽是钦差,但他毕竟仍是宫中内臣,陛下的夫侍,若以臣礼治丧,会让前朝后宫议论纷纷,猜测他生前与陛下生出嫌隙,于惜墨声名无益。何况惜墨是陛下挚爱,若不以后妃礼葬,便不能入皇家陵园,他人在九泉之下,心中也会有遗憾。”
    毓秀点头道,“伯良说的虽有理,但以妃礼治丧的确委屈了惜墨,此事又是他父母所求,我不能全然罔顾他双亲的意愿。”
    姜郁见毓秀并不否认“挚爱”之说,心中自有滋味,面上却一派淡然,“陛下若赞同臣的话,自有法说服神威将军。惜墨以后妃礼治丧,回京时也可顺理成章受百官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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