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琦望着毓秀,眼中有迷茫,也有焦虑,“臣以为在陛下心中,只有最终的胜局不能讨价还价,其他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是可以被当做代价牺牲的棋子,这中间当然也包括你身边的人,你的心和你的感情。”
话说的虽直白,却是事实。
毓秀心中莫名悲凉,“原来在思齐心中,我也不过是你的一颗棋子。”
洛琦淡然笑道,“臣是陛下的布局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要为你赢这一局,所以摆在我面前的一切人一切事都是棋子,包括我自己。陛下当然也是棋子,你也是攸关胜负最重要的那一枚棋子。”
毓秀哀哀笑道,“事情落到今天这种地步,是我之失,是我之过,是我选了你做我的布局人,也是我选了这一条路请你为我掌灯。”
二十载不见天光的岁月,神机司主也好,修罗堂主也罢,她才是一切阴霾的源头,又怎能责怪暗臣用暗。人生如棋,不管是天潢贵胄,还是以两亩薄田糊口,总逃不过一个四方困局。
在毓秀与洛琦都还懵懂无知的年纪,就以龙章为信缔结一世盟约,从那个时候开始,洛琦心中便只有输赢。洛家的谋士,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也并非无情无义,但就算参透人情,谋算人心,也都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你说他孤芳自赏也好,目空一切也罢,即便他也会对人控制不住地付出真心,却还是要强迫自己做一个冷漠中立的局外人。
毓秀望着白灯笼中跳动的火苗,心中百味杂陈,良久之后,终于开口说一句,“你平身吧。”
洛琦伏地对毓秀行礼,因为跪的时间太久,起身时要扶着宫墙才站稳。
毓秀陪洛琦站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问一句,“你为何提了两盏灯?”
洛琦将其中一盏灯交给毓秀,笑道,“臣是陛下的掌灯人,只要臣在的一日,一定会走在陛下之前,为陛下掌灯。但若臣不能时时守在陛下身边,也希望陛下手里有我一盏灯。”
毓秀隐约觉得洛琦的话似有深意,却不愿深究,低着头从他手中接过白灯笼,转身走了出去。
洛琦提灯走在毓秀身前半步的距离,像是一早就已知晓她此行的目的地。
毓秀望着洛琦高挑挺拔的背影,莫名觉得此时的前路已不是彼时的前路。夜风萧索,声声如鬼哭。虽然耳边仍然只有风声,眼中所见却不再是前后不见分明。
这天地苍穹之间,仿佛只剩他二人。
待到观星楼前,毓秀想起不久之前她做过的那个噩梦。
洛琦见毓秀望着观星阁发呆,不忍催促,静静立在一旁不发一言。
毓秀半晌失神,扭头看了一眼洛琦,望见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心中又多了几分异样情绪。
洛琦等了许久,终于等到毓秀对他点头示意,他便脱掉身披的黑袍,提灯走在毓秀之前。
观星楼有九十九级台阶,毓秀两脚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走的步履维艰,她跟在洛琦身后,满眼所见都是他身着的白衣,即便眼中看到的不是黑暗,心中的阴郁却不得驱散。
二人走到顶楼时,洛琦的脸面无血色,毓秀的心跳的犹如鼓鸣。
观星阁的两扇门就在眼前,毓秀整颗心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从前所有被迫压制的悲伤与痛苦,似乎都在等待一个点燃爆发的引线。
洛琦见毓秀脚下发软,本想扶她一扶,犹豫半晌,终究还是没有动作。
毓秀的手碰到门环,半晌又收了回来,不自觉地看了一眼洛琦。洛琦一声轻叹,伸手想替毓秀开门,手腕却被突然被她抓在手里。
“再等一等。”
洛琦听到毓秀的颤音,心中虽有触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惜墨不能久留,前后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请陛下从速。”
从速?
眼前的这种情况,若从速就解决得了,她又何苦纠结的五内俱焚。
洛琦从毓秀手中抽手出来,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门开的一刻,观星阁外刮进一阵邪风,如利剑一般穿透毓秀身体,将她与洛琦手中的白灯笼都吹灭了。
观星阁中站在她对面的两个人衣衫被风吹起,凌音面若秋水,眼含冰霜;他背上伏的,是一动不动的华砚。
华砚的下巴卡在凌音肩膀上,黑暗中毓秀虽看不清他的脸,但在看到他身体轮廓的一刻,心就如刀绞一般疼痛,手提的灯笼也落到地上。
自欺欺人了这些日子,如今现实摆在眼前,她终于不能再欺骗自己。
凌音见毓秀身姿摇晃,心急想来扶她,迈出一步才记起身上还有一个人,只能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洛琦站在毓秀身后,任凭凌音唤他的名字,他也丝毫不作回应。
毓秀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扶着门勉强站稳,立直身子一步步走进堂中。
洛琦在毓秀身后关了观星阁的门,重新点燃手中白灯笼里的灯火。
亮起来的灯光刺痛人眼,毓秀终于看清华砚的脸。
面色如雪,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英挺的鼻梁,温软的眉唇,即便人在睡梦中,嘴角都带着淡淡笑意。
毓秀已经记不起华砚不笑时是什么模样。他待旁人时笑容多是出于礼貌,只有在对着她时,笑中会藏有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一点哀伤。
毓秀从前一直以为华砚偶尔的阴郁是他悲天悯人的秉性使然,如今二人生死相隔,她才对他的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感同身受。
她再也见不到那一双金眸了,那双与她相似,却比她温柔清浅的眸子。
一同消散的,是毓秀喜欢的那个在华砚眸子里映出的她自己,还有那些只须彼此相望,就尽在不言的过往。
若时光倒回,一切重头来过,她一早知道两人有一日会分离,她面对他时,便不会故意装作举重若轻的模样。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洛琦与毓秀相识多年,从未在她脸上看过如此绝望的表情,他在一旁静静站了半晌,将手中的灯笼挂在一旁的灯架上。
凌音望着毓秀苍白如鬼的面色,心中酸涩不已。
半晌之后,毓秀终于走上前,越过凌音,轻抚华砚的头发脸颊。
华砚全身冰冷,皮肤却依然柔软。
凌音将人从背上扶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请毓秀示下,毓秀已先一步伸出手,将华砚抱在怀里。
华砚比毓秀高出许多,扑到她怀里的时候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负重在她身上,像一座倒塌的冰山,压迫的她喘不过气,他的头歪歪靠在她肩膀上,两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边。
毓秀抱紧怀中没有温度的身体,悲哀地意识到他永远都不能再回抱她了。
凌音心中不忍,躬身请退,“惜墨写给陛下的最后一封密信,未及飞鸽传书送回京城,贺大人整理惜墨遗物时悄悄收藏,由修罗堂带回,现转呈陛下。”
毓秀接过密信,对凌音强笑道,“悦声先出去吧。”
凌音点点头,与洛琦一同出了观星阁,回身关紧阁门,走上观星台。
二人凭栏远眺,心中各有滋味。
沉默许久,洛琦看了一眼凌音,嘴巴开合,却没有发出声响。
凌音见洛琦欲言又止,便板着脸问一句,“思齐有话要说?”
洛琦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扭头望向观星楼下,目光游离,整个人像是要融进黑夜里。
凌音以为洛琦故弄玄虚,索性不再理会。
半晌之后,洛琦回头望向观星阁的方向,银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二人出门之后,毓秀将华砚抱到上位的龙椅上,自己坐在他身边。
华砚身子软的像一滩水,屈伸全由人摆弄,躯干与四肢冷如寒冰,她抱了他这半晌,身子也忍不住打颤。人虽在她怀里,她却没有半分实感,虽然她只要微微侧头,就看得到他那两排挂着微霜的长睫。
毓秀犹豫许久,终于动手去解华砚的衣衫。
外袍,上杉,中衣,直到看到他的胸膛……
毓秀抬头望向屋顶,极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泪却还是顺着两边眼角落下。
一瞬失控,随即平静。
毓秀伸手去摸华砚的左心,那一处狰狞的伤口似乎比他身上其他位置还更冰冷,血痕暗红,四周的皮肤却是雪白的颜色。
毓秀伏在华砚身前,感受完全失去心跳的胸膛寒凉的触感,半晌之后,再小心翼翼地帮他整理好衣衫,重新将人抱在怀里。
上一次依偎在一起,是在永福宫华砚的寝殿,他们同榻而眠那个夜晚。
短短几月,恍如隔世。
毓秀展开华砚写给她的信,一字一句细细读过,那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信里的内容却与他从前一贯隐忍内敛的风格并不相符。
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原来华砚这些年没能说出口的一句话,只是这一句你若无心我便休。
十五岁时被他打了一巴掌之前,在内他只是她的伴读老友,在外是替她背剑的少年。华砚在她身边这些年,毓秀从不知他的心意从何时改变。
华砚在信中提起一段尘封的往事,追溯到他用情的最初。那一段虽是他们的共同经历,他的所思所想却是无人知晓的隐情。
年少动心的青涩美好,着实让人感怀。
毓秀虽非嫡女,出生后不久却已有了皇储的身份,十一岁奉献帝之命掌尚方宝剑,暗任钦差微服出巡。
年纪轻轻当此重任,起初难免有些得意忘形。华砚因毓秀对尚方宝剑痴迷,着实嘲笑了她好些日子。
那个时候,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家长女,威严不足,任性有余,未必配得上此等紧要的御用之物。
之后发生的事,才让华砚对毓秀改观。
大理寺门前的登闻鼓为复审有冤者而设,那一年,有一个告御状的少年,身着重孝,滚了钉板。
因他状告的人位高权重,三司无一人敢接他状纸,少年受人指点,等持尚方宝剑的微服钦差。
瓢泼大雨中,少年浑身是血,乞丐一般被驱逐到巷口,满心绝望地躺在泥水中仰望青天时,看到了一把伞。
那把伞下,是他一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少女,虽身量矮小,稚气未脱,面对沉冤不得雪的怨魂,周身散发的却是让人无法直视的凌然之气。
毓秀从华砚手中接过尚方宝剑,亮在少年面前,“一省解元,连功名都不要了,跑来滚钉板告御状,好在刑官们心存善念,小事化了,否则你今日的下场,就不止躺在这怨天尤人这么简单了。”
那时的程棉,满心只有善恶黑白,不懂中庸,不知退旋,他爬起来跪在毓秀面前,嚎啕大哭。
毓秀默不作声等他哭完,待他再抬头看向她时,她才淡然笑道,“自古习圣人言,为求功名,更为明理。枉你十载饱读圣贤书,却只是一个说得出做不到,文章作的花团锦簇,行事却冲动鲁莽的庸人。你要扳倒的人,连当今圣上都无法撼动,你又如何撼动。你要伸的冤,连一省刑官都伸不得,你却仍要借会试之机,置功名前途于不顾,以卵击石,愚孝愚直。你以为这天下间只你一人明是非知善恶,辨的清曲直黑白,才不知天高地厚,妄图以区区一己之力,动摇权臣天下。今日若大理寺接了你的状纸案卷,你纵使是文曲星下凡,这一世也注定不得闪耀,只会落得一个黯然陨落的下场。”
字字诛心,程棉心中满是绝望,脸上的泪同雨水混做一片,
他忍着身上的疼痛,对毓秀拜道,“钦差大人所言,下士铭记在心,但求一言指点。”
毓秀笑道,“你若真想伸冤,不必走寻常百姓路,何不暂且忍辱负重,入仕考取功名。来日若你做了一任刑官,且把这一腔积怨化作还天下一个公道的纯心,一步步稳稳走到凡人不可企及的高位,何愁没有昭雪沉冤的一日。”
程棉茫然望着毓秀,再拜道,“下士出身卑微,就算入仕考取功名,也注定是仇家的眼中钉心头刺,此生难以翻身。”
毓秀回头望向凝眉思索的华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转回头看向程棉时,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出身之事,你不必担忧,我自会替你解决。成锦这个名字,你今后不能再用了,不如改姓禾呈程,单名一个棉字,易金作木,福寿延绵。”
华砚听到“福寿延绵”四个字,嘴角再忍不住笑意,他望着毓秀的侧脸,心中生出从前从未有过的情愫。
毓秀并不知华砚萌动的心意,在那个当下,她眼中只有那个等她伸手搭救,等待跟随她更改命数的少年。
“若你来日高中,只要你不忘初心,德行配位,我会助你一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终有一日得偿所愿。但与此同时,你也要发誓一生为我所用,恪守忠正。”
程棉嘴唇抖了抖,吞吐半晌,艰难地说出拒绝之词,“下士读圣贤书,行君子事,只忠于君上,忠于先贤教诲,忠于自己的良心,即便入仕,也绝不会陷于党政,甘心为人鹰犬。”
毓秀笑道,“我手里拿着御赐的尚方宝剑,你再算算我的年纪,竟还猜不到我的身份?”
华砚在一旁嗤笑出声,程棉一时怔忡。
当初他分明听到钦差姓华。
毓秀摇头笑道,“迟钝到如此地步,反倒是我该想一想要不要将筹码加注在你身上,以你为心腹臂膀。我明哲家的米不养闲人,我再问一次,你想好了再回答。若你应承我的要求,之后自有人替你料理诸事。”
话说到这个地步,程棉终于明了,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伏地大哭,他那一声是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再抬头时,年少的皇储和背剑的少年都已不见。
在他面前放着他二人方才撑的那把折伞。
程棉举起折伞,起身观望,心中绝望不再,终于忍着伤口的疼痛去寻避雨之处。
毓秀与华砚钻进侧巷里的青鸾车,各自擦拭衣衫上的雨水。半晌之后,毓秀发觉华砚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他从前不是没有盯着她看过,大多数时候是看她出糗,也有几次是对她心生怨气却敢怒不敢言。
毓秀第一次被华砚用一种不知名的眼光望着,不知怎的竟有些面热,皱着眉头将尚方宝剑交回他手里,“你看我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偷偷嘲笑我?”m.
华砚有些尴尬,支吾半晌敷衍一句,“你方才说明哲家的米不养闲人,那我是你养来做什么的?”
兴许是毓秀的一句回话,成了桎梏华砚短短半生的枷锁。
她对他说,“我养你一生一世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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