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将茶杯放回桌上,冷笑着对陶菁说一句，“你与永喜宫从无交往，为何今日执着于思齐？”
    陶菁轻声叹道,“下士无意多言,只想劝陛下宽心。”
    毓秀默然看了陶菁半晌，见他面上似有怜悯,一时笑容冷凝，眼中的情绪再难掩藏。
    陶菁望着毓秀一双金眸,被当中巨大的哀伤与恨意震撼，一动不动看了半晌,原本到嘴边的话也不得出口。
    他本以为毓秀会流泪，等了半晌,却并未看到她眼中有泪意。
    这个时候,有这样表情的一个人,不哭倒比痛哭更让人觉得畏惧。
    陶菁从前从不觉得毓秀是所谓的深情之人，即便她偶尔展露情愫，也让人猜不透当中有几分真心,一如她本该撕心裂肺,悲痛欲绝之时，偶尔展露的黯然情凄,也让人猜不透她究竟伤心到何种地步。
    毓秀见陶菁看着她发愣,垂眸一声冷笑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陶菁一声轻咳,“没有了。”
    毓秀站起身，从陶菁身边走过,“既然没有,就自回宫吧,朕还有事，没心思陪你闲话。”
    一语毕，她便不再管陶菁去留，召周赟等准备妥当，带人出宫。
    陶菁望着毓秀拂袖而去的背影，一声叹息几不可闻。
    毓秀虽是微服出宫，却一早叫人到神威将军府禀报，此时还未到宵禁的时辰，路上偶尔也有行人来往。
    毓秀掀开车帘看向车外，半晌放下车帘，笑着问周赟一句，“你等拟定的几个人选都很好，明日择其二交由内务府去办就是了。”
    周赟点头道，“陛下是要下旨，还是只传口谕？”
    毓秀想了一想，笑道，“你明日去见太妃，将这几人报与他知，只说因我身边侍书只余其四，多有不便，这几个侍墨办事妥当，可择选其二升为侍书，至于究竟择选其中的哪二人，还要请太妃做主。”
    周赟笑着点点头，“陛下英明。”
    毓秀摇头笑道，“小事一桩，何谈英明，若太妃殿下意另选他人，你可知怎么处置？”
    周赟笑道，“下士明白。”
    毓秀笑着点点头，“你办事我一向很放心。”
    一句说完，她便又掀开车帘看向车外，半程未再开口。周赟不敢打扰，一路静静等候吩咐。.
    一行任到将军府门前，华笙早已率府中上下在外接驾，行拜迎之礼，“皇恩浩荡，圣驾亲临，臣心中惶恐不已。”
    毓秀下了青鸾车，见将军府合府众人严阵以待，面上皆有泪痕，便讪笑着走上前扶起华笙，“朕这一趟是微服出宫，将军不必多礼。”
    华笙抬头看了一眼毓秀，二人四目相对，眼中尽是哀色。毓秀见华笙面色憔悴，心中好不酸楚；华笙见毓秀金眸闪烁，也不免心如刀割，强笑道，“请陛下入府。”
    毓秀执华笙之手一同进门，百里枫紧随其后，之后便是与毓秀一同前来的侍从与禁军。
    毓秀见将军府中四处见白，布置虽低调，却也看得出家人治丧，一时悲不自胜。
    待到正堂，华笙请毓秀上位落座，禁军与侍墨守在堂外，华笙待仆婢奉茶，将闲杂人等屏退。毓秀回头对周赟使了一个眼色，周赟便躬身退到堂外。
    华笙猜到毓秀有话要对她说，起身对百里枫点头示意，独请毓秀去内堂。
    内堂昏暗，只点了两盏灯烛，门一关，毓秀就抱住华笙流泪不止。
    华笙五脏俱焚，心如刀绞，哀哀回抱毓秀，二人默默流了半晌泪，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之后，华笙将毓秀扶到上座，哽咽着说一句，“陛下保重龙体。”
    毓秀见华笙在下首落座，便拿白绢拭了泪，搬凳坐到她对面，执其手道，“自得到消息的一刻，我便无一时不在懊悔，懊悔不该派惜墨去林州，懊悔不该叫他去边关。”
    华笙望着毓秀一声长叹，“陛下派去保护惜墨的都是西琳的顶尖高手，他自己身手也不弱，即便如此，一众人依然陷于敌手，可见对方早有预谋。”
    一时之间，毓秀又泪如泉涌，“即便如此……”
    华笙虽也悲痛欲绝，却不忍看毓秀肝肠寸断，抱着她安抚半晌，直到她稍稍平静，才咬牙问一句，“陛下可查出谋害惜墨的主谋？”
    毓秀抬头看了一眼华笙，“将军与百里先生可有推断？”
    华笙冷哼一声，“姜壖？”
    毓秀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此事的确像是姜党所为。”
    华笙面如寒冰，“刺杀钦差，意同谋反，姜壖胆敢行此事，心中已有谋逆之心，陛下不可不早做准备。”
    毓秀苦笑道，“姜家掀翻棋盘，抢占先机，来日必然还有后招，如今我想稳住阵脚也难，更不要说反戈一击。”
    华笙正色道，“陛下今日来将军府，想阿里不仅是为了探望我与外子，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毓秀望着桌上的微弱烛光，犹豫半晌，开口对华笙道，“朕派惜墨去边关办的差事，将军想必一早已知晓，边关守将有许多是将军旧部，原本你才是最合适办差的人选，但因你身份敏感，不得出京，即便出京，也会有各方眼线密切监视你的一举一动，让你动辄得咎，寸步难行，然而如今……”
    华笙猜到毓秀要说的话，“然而如今惜墨遇刺，臣是最适合去林州迎灵回京的人，陛下是想让臣借此时机将差事办妥？”
    毓秀握紧华笙的手，“朕也知所求难以启齿，更不该在将军悲痛欲绝之时强人所难，但此事事关兵权与社稷，恳请将军勉为其难，以大局为重。”
    华笙摇头道，“臣为献帝九臣，一心为朝廷社稷，陛下既有吩咐，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惜墨出师未捷，臣若侥幸办完差事，也算了却他一桩心愿，不枉他的牺牲。”
    毓秀金眸闪闪，“将军当真愿去边关？”
    华笙起身对毓秀拜道，“臣愿为陛下分忧，请陛下恩准。”
    毓秀扶住华笙，“将军在明，宵小在暗，此番你去林州，必有无数耳目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更有人藏在暗处等待时机蓄意加害，将军定要万事小心。”
    华笙一皱眉头，“姜党恐怕会极力反对臣去林州，即便臣勉强得行，他定会派其党羽与我同行，臣听说他已择选了禁军统领亲自带人前往林州。纪辞手段不凡，臣不知自己是不是他的对手。”
    毓秀点头道，“将军想到的，朕也想到了，若姜壖果然指派纪辞与将军一同去林州，必要时候我自会暗下着人将他引开，方便将军行事。”
    华笙笑着点点头，半晌一声轻叹，“臣在外带兵多年，虽有一众心腹旧部，在军中也小有些威望，却从未像南宫家一样豢养家军。如今看来，倒不如从前趁着自己手中还有兵权之时，为献帝多做积攒。”
    毓秀摇头笑道，“来日若我收回兵权，必然改革西琳兵制，像南宫世家这般把持兵权的军阀之家，绝不会再姑息。”
    华笙见毓秀一脸决绝，眼中杀意腾腾，心中百味杂陈，明哲秀果然比她的先辈更狠心，也更有野心，只是她心中对皇权的执念，于国于民，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并未可知。
    毓秀见华笙失神，笑着安抚她一句，“将军既告病在家，不如多休养几日。右相以为将军悲伤不能自持，兴许会消减戒备之心。与此同时，将军可呈转折请旨前往林州，右相即便有心阻拦，朕也可力排众议，准你前去。”
    华笙笑着点点头，二人商议妥当，她亲自送毓秀出门。
    周赟见毓秀双眼红肿，面上似有泪痕，猜她方才哭了一场，便在她上车时扶了她一扶。
    华笙率府众人在大门外恭送圣驾行远，人群中稀稀落落偶有呜咽垂泣之声。
    百里枫眼中没有半点泪，面上也无甚表情，礼罢走到华笙身边，轻声问一句，“陛下此行想来不仅是懊恼痛失挚友良配，也不仅为安抚忠良之失？”
    华笙看了百里枫一眼，苦笑道，“今上年纪虽轻，心肠却十分坚硬，惜墨遇刺，她的伤心不是假的，可是她也不会为了她的伤心自乱阵脚。”
    百里枫冷笑道，“若非惜墨在陛下心中与众不同，也不会遭此毒手，陛下的对手自以为惜墨是她软肋，才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掀翻棋盘，痛下杀手。”
    他说话的声音虽轻，华笙却心有忌讳，附耳回道，“此番去林州，除了办妥陛下交代的差事，我自然也会为华府打算。你我做了这些年天家臣子，即便在手中握有可与南宫世家相抗的兵权时，也从不曾以权谋私，培植党羽。兴许正是因为如此，姜壖才会以为华家软弱可欺。此番惜墨遇刺，不仅是他看轻了陛下，也看轻了你我。”
    百里枫冷笑道，“兵权之事，陛下早有打算，否则不会在召回定远将军之前奏请献帝将磊儿调去秦州，此番你去林州，须见机行事，万万不要多行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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