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观星楼和观星楼上那一盏微弱的灯光。
她也梦到了举灯的人。
梦里的陶菁孱弱似鬼,面色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神情并非一贯的玩世不恭,看向她的目光竟饱含深情。
毓秀借着陶菁手中的那盏微灯,看到了借着光亮走上观星楼的人。
华砚。
华砚虽一步步向她靠近,脚下却无半点声响,他的容颜没有发生丝毫改变,面上的表情却平淡麻木到近乎虚无,望向她的目光中不再有从前想隐藏也隐藏不住的温柔深情。
原来一个人失了心,便如行尸走肉再无喜怒哀乐,心中原本与众不同的那个存在,也会变得泯然众人。
黑夜中的残月带着朦胧的血色,毓秀站在观星楼顶,不自觉地向围栏处退去,手指触碰到栏杆时却发现,观星楼下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毓秀起初辨认不清楼底的人是谁,心急之下从陶菁手里取了灯,举在空中想看清那人的面容,无奈灯光太弱,即便她探出身子用尽全力,却还是看不清。
毓秀满心焦虑,失手掉了油灯,灯盏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原本笼在灯中的火苗顺着流淌的灯油蔓延开来,不出片刻,观星楼下便是一片火海。
借着火光,毓秀终于看清站在楼下的那个人的面容。
姜郁。
在毓秀做过的所有关于姜郁的梦中,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与从前毫不相同,也远远超出她想象之外的表情。无法形容,却足够让人心惊胆寒,只要见过一次,就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表情。
毓秀的心狂跳不已,后退几步想抓住华砚的手,华砚却冷眼看着她无动于衷。毓秀转身去寻陶菁,却发觉似乎在她拿走他手里的灯后,那人在不知在何时已消失不见。
毓秀想张口呼唤,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梦魇到无法呼吸之时,终于惊醒。
姜郁本就浅眠,听到身边人的响动,自然也跟着一同转醒,见毓秀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猜到她做了噩梦,就起身扶她轻抚她的背,“陛下梦到了什么?”
毓秀平息半晌,拿白绢擦了额头上的冷汗,讪笑道,“没什么,梦到我的脚变成了石头,怎么动也动不了。”
姜郁见毓秀回话敷衍,心知她并未实言,猜她方才梦到华砚,便知情识趣地不再多问,将人搂在怀里柔声安抚道,“时辰还早,陛下再睡一会吧。”
毓秀深吸一口气,半晌一声轻叹,“想睡恐怕也难了,伯良既然也醒了,不如陪我说说话。”
一句说完,她便从姜郁怀里钻出来,重新躺回床上。
姜郁无声轻叹,讪笑着躺到毓秀身边,试探着问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陛下莫非是担心今日朝堂?”
毓秀嗤笑道,“虽然一早就有预料,事到临头,心中却还是忐忑不安。”
姜郁轻声劝道,“陛下如今处于劣势,在有心力扭转局面之前,不如收起爪牙,暂且忍耐,以求置之死地而后生。”
毓秀摇头笑道,“不是我不想,只怕如今即便我肯退让,对手也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
姜郁一皱眉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
毓秀见姜郁欲言又止,便笑着说一句,“你我之间百无禁忌,伯良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姜郁讪笑道,“臣也曾做过噩梦,且十分荒唐。”
“如何荒唐?”
“臣梦到宫中走水,火势凶猛,陛下站在金麟殿下,而臣站在殿前,耳边所闻皆是呼号喊杀之声。”
毓秀心下大惊,皱眉问一句,“伯良手里可拿着一柄剑?”
姜郁笑道,“说来奇怪,臣从前从未习武,更不通剑术,可在梦中,我的确拿着一柄剑。”
毓秀望着半昏的床帐中姜郁五官的轮廓,不自觉陷入沉思,半晌也没有说话。
姜郁见毓秀沉默不语,便也不再开口,二人各怀心事望着帐顶,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试探着问一句“陛下睡着了吗?”
等了半晌,未得毓秀回应,姜郁一声轻叹,闭目养神等待天明。
到了叫早的时辰,二人一同起身。毓秀在永乐宫洗漱用膳,换了朝服,与姜郁告别,摆驾往仁和殿。
姜郁站在宫门前目送毓秀一行走远,面无表情地问傅容一句,“听说东宫的桃子熟了?”
傅容低头回话道,“下士听闻是如此,因陛下无旨意,所以除新贵之外,无人敢去东宫摘桃。”
姜郁冷笑道,“桃子既然熟了,不摘下来享用岂不浪费,你吩咐人将熟好的桃子摘了,交给御膳房做成点心果品分配各宫,择选最好的留给陛下。”
傅容恭然应声,安排侍从去东宫摘桃。
几个小侍从到了东宫,发觉陶菁正坐在桃花树下望着树上的果实发呆,一时不敢上前。
康宁见到来人,低头知会陶菁。陶菁见一行人手里拿着果篮,猜到其来意,便笑着问一句,“谁吩咐你们来摘桃的?”
几个侍从走上前对陶菁一拜,“皇后殿下吩咐我等前来将熟透的桃子摘好送到御膳房,做成点心果品分配各宫。”
陶菁点头笑道,“甚好,这些果子若再不处置,恐怕都要熟烂了。”
一句说完,他便带康宁往宫门处去,自留侍从摘桃。
二人出了东宫,康宁满心不解,“皇后殿下从前从不在意这些琐事,今日为何突然叫人来东宫摘桃?”
陶菁似笑非笑地摇摇头,“桃子放着不管也是浪费,皇后既然愿意出手处置,岂不最好。”
毓秀到仁和殿时,朝臣大多都已等在殿中,程棉与迟朗却站在殿外窃窃私语,二人表情沉重,望见毓秀前来,遥遥对其行礼,随后一同进殿。www.
毓秀下了轿辇,进殿受朝臣跪拜,安然上坐高位,目光略过殿中众人,面色阴郁寡淡,眼中也无一丝波澜。
程棉与迟朗见毓秀不动如山,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稍稍放下心来。
毓秀见凌寒香与华笙并不在列,便蹙眉问右相道,“姜相可知左相与神威将军为何缺席早朝?”
姜壖轻咳一声,躬身道,“宰相府于今日丑时三刻收到林州送来的急件,乃是贺巡抚给陛下上的转折,奏折中说陛下派往林州的钦差遇刺身亡。臣与左相得知消息后派人知会神威将军,为慎重起见,没有急着叫人进宫禀报陛下,而是亲自带奏章上朝,呈于陛下过目。”
一言既出,百官哗然。
毓秀明知姜壖有意敷衍,面上却无波澜,冷颜望了他半晌才吩咐侍从去取奏折,随后面无表情地端在手里读过,“林州巡抚禀报之事,宰相府可曾派人验证真伪?”
姜壖拜道,“宰相府验过转折上的印鉴,确是林州府上呈奏折不假,至于贺巡抚折中禀报之事,臣也已派人速去核实。”
毓秀冷笑道,“神威将军突闻噩耗,无法现身早朝,左相又是为何?”
姜壖抬头看了一眼毓秀,虽然他知晓她一早已得到消息,却也不想她竟这般沉静冷酷,面如泥塑,像是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姜党之中通晓内情者也都暗自惊诧,惊诧于毓秀对此事的无动于衷,也惊诧于程棉等人的泰安自若。
半晌之后,姜壖才答话道,“入夏之后左相中了暑气,以致沉珂复发,连日不甚安好,自中元节随陛下游街回来,病情越发沉重,今日一早得到消息,急怒攻心,一病不起,特请臣代为向陛下告假。”
毓秀面无表情地望着殿中众人,对姜壖问道,“若证实林州巡抚禀报为真,姜相以为该如何处置?”
姜壖思索半晌,斟酌回话道,“刺杀钦差,意同谋反,此事事关重大,陛下须命林州府上下全力追查,并从朝中另派钦差前往林州督办,尽快将此案查到水落石出,将凶徒绳之于法,挽回朝廷颜面。”
毓秀似笑非笑望着姜壖,挑眉道,“原来姜相眼中最看重的是朝廷颜面?”
姜壖那一句本为嘲讽,不料毓秀竟以此发难,不得不躬身拜道,“华殿下是陛下御赐钦差,也是宫中内臣,若查明其遇刺为真,自然也要派人到林州迎其灵柩回京,命礼部拟定谥号,选吉日安葬。臣在早朝前已与禁军统领知会,拟请他亲自到林州扶灵回京。”
毓秀嗤笑道,“姜相既有此提议,朕会思虑之后再给你答复。除了纪统领,朕该任命哪几位官员为钦差前往林州督办州府查案?”
姜壖思索半晌,躬身道,“陛下可于三司之中各遣一位堂官任钦差去往林州,至于具体的人选,但请宰相府与三司商议之后奏请陛下首肯。”
毓秀闻言冷笑,半晌没有应声,而是望向下首的三司长官,程棉与迟朗低着头不发一言,关凛却抬头看了毓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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