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没想到姜郁会把话说的如此简单明了,他既毫不避讳,敢出言猜测姜家是幕后主使,若不是为洗脱嫌疑,解脱自身,就是当真有意与本族决裂,转投她营。
二人四目相对,毓秀眼中的情绪复杂难明,“伯良当真以为此事是姜相在背后一手操控?他又为何如此不计后果?”
姜郁冷笑道,“刺客不惜犯下株连九族之罪,恐怕连陛下也始料未及。臣自幼长于姜府,熟知父相的行事风格,若此事真是父亲一手操纵,必是顾忌惜墨的出身和他与陛下的关系,认定他是通盘布局上最难解的一个阻碍,才会下定决心将其铲除。”
毓秀蹙眉冷笑,“惜墨虽与我亲密无间,在前朝后宫的权夺却十分有限,且他年纪轻轻,谋策尚浅,为何会成为姜家通盘布局上最难解的一个阻碍?”
姜郁斟酌回话道,“臣不敢妄言,想必是父相认定惜墨是陛下的九臣,且极有可能是陛下的布局人,才会出此下策。”
毓秀冷笑道,“是姜相有此猜想,还是伯良有此猜想?”
姜郁听毓秀语气冰冷,态度反倒越发恭顺,“臣既有此猜想,父相必然也会有同样的猜想。陛下未登基之前,惜墨曾多次陪同陛下出外办差,为陛下出谋划策。人人只知惜墨出身将门,却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其父身份,而得知此事之人必定对惜墨的心术所能有所推断,父相推断他是陛下的布局人并不稀奇。”
毓秀默然看了姜郁半晌,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伯良已笃定此事为姜相所为?”
姜郁面色纠结,点点头,转而又摇头,“臣不敢十分确定。”
毓秀见姜郁吞吞吐吐,不肯决断,便笑着问一句,“依伯良看来,朕该如何行事?”
姜郁思索半晌,垂眸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谁,既胆敢铤而走险谋害钦差,动机便绝不仅仅是为泄私愤这么简单,之后必定有更大的筹谋。臣断定此人想借惜墨之死再做文章。”
毓秀默然望着姜郁,半晌才开口道,“如何再做文章?”
姜郁冷笑道,“陛下命惜墨密查林州案,如今惜墨在林州遇刺,最有杀机之人就是林州的涉案之人。”
“崔勤?”
“即便崔勤当真牵涉之前的命案,也没有胆子谋害钦差。陛下的对手既有心构陷,便不会意在如此末吏微官,必想法设法牵扯崔勤之上之人。”
“崔勤之上是什么人?”
姜郁若有所思,“陛下可还记得在此之前,林州道监察御史曾上书弹劾礼部尚书崔大人,当初你我都以为是都察院例行公事,言官行弹劾之责,即便有私下串联之嫌,至多只是随波逐流,沽名钓誉,可如今看来,此举似乎别有深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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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崔勤是崔缙宗侄,崔勤在地方为非作歹,百姓却无处申冤,在外人看来必是有人上下打点,假公济私。新任林州巡抚贺枚曾任礼部侍郎,是尚书大人旧部,官中明悉尚书大人与巡抚大人的人品,知晓他二人绝不会为一己之私暗下勾连,然而此事传到民间,百姓却会以为是崔缙为保其宗侄与贺大人串通一气,徇私枉法,欺压良民。”
“哦?”
姜郁见毓秀面色灰沉,眼中满是杀意,原本要出口的话也不得出口,思索半晌说一句,“迄今为止,一切都只是臣的猜测,实情未必如此糟糕,请陛下息怒。”
毓秀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冷笑,“伯良怎知我怒?”
姜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垂眸道,“若惜墨遇刺为真,陛下便是因对手出其不意失了先机,落入陷阱,心中自然愤愤不平。”
二人对面相望,心中各有所想,半晌之后,毓秀方才摇头笑道,“对手用招虽称不上巧妙,却着实狠毒。”
姜郁眯了眯眼,面上的笑意味不明,“陛下以为此计不算巧妙?”
毓秀冷笑道,“若只为构陷崔缙与贺枚,就要用挑衅的方式刺杀钦差,理由实在牵强,似乎有些本末倒置。”
姜郁蓝眸一闪,“请陛下赐教。”
毓秀笑道,“依伯良推断,对手构陷崔贺二人为本,刺杀钦差为法,朕却不敢苟同,在我看来,对手刺杀钦差为本,借机构陷崔贺二人不过是为杀人找的一个借口。”
姜郁闻言,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毓秀半晌,讪笑道,“陛下以为凶手本心是为挑衅皇权?”
毓秀笑道,“伯良以为呢?”
姜郁沉默半晌,淡然笑道,“陛下登基之后颁布新令,又督促工部修改例则,昭显改革之心,朝中不乏因循守旧之辈,若遇变革,犹如断绝官路财路,自然会想法设法阻挡陛下作为。若真如陛下所说,对手杀人为本,打击崔贺二人为末,便是有杀人诛心之意。”
毓秀几番试探,姜郁都坦荡应对,毫无破绽,迷雾重重看不清来路之时,须得谨小慎微,摸索前行,既然现下姜郁所说与她判断的并无太大的出入,且不管他动机为何,先安抚他为上。
“无论本末为何,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亡羊补牢,尽力挽救,朕会提醒贺枚行事加倍小心谨慎,不要落入圈套。”
姜郁点了点头,沉默半晌,一声轻叹,“陛下与惜墨一同长大,惺惺相惜,亲密无间,若惜墨遇刺是真,请陛下节哀顺变。”
毓秀闻言,面上虽无波澜,却因分神弄倒茶杯,茶水洒到身上弄湿了衣衫,一边起身,一边尴尬笑道,“本想在永乐宫与伯良多说一会话,却不能了。”
姜郁取丝帕为毓秀擦拭身上的茶水,“臣叫人将衣服取来给陛下换?”
毓秀摇头笑道,“不必了,我还是回金麟殿更换衣衫,之后再与伯良相见。”
姜郁见毓秀去意已决,便不再挽留,微微一笑,送毓秀出宫。
毓秀走了半晌,姜郁还站在宫门处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人出了内宫,他才恢复到一贯的面无表情,蓝眸中的一丝冷冽,着实让人心惊。
傅容低着头上前禀报,“博文伯与静娴郡主进宫见太妃殿下,商议封妃大典的事宜,请殿下移驾永寿宫。”
姜郁扭头看了一眼傅容,冷笑一声,吩咐摆驾永寿宫。傅容感受到姜郁周身散发的戾气,待到永寿宫门口,他的表情才稍稍缓和,面上还多了几分礼貌性的笑容。
姜郁进殿之前并未叫人禀报,进殿时见姜汜与舒景相谈正欢,舒娴却坐在下首一脸漠然。
姜汜见姜郁进门,蹙眉笑道,“伯良进门之前为何不叫人禀报?”
姜郁陪笑道,“是我失礼了。”
舒景与舒娴一同起身,与姜郁对面施礼,姜郁在姜汜左位落座,笑道,“陛下既已将封妃之事交由皇叔与公主殿下全权处置,事事皆由皇叔做主就是了,我并无主张。”
姜汜看了一眼舒娴,对姜郁笑道,“静娴郡主今日与伯爵一同进宫,想向伯良请教宫中规矩,我与博文伯要商议封妃大典的事宜,伯良有什么话要交代新贵,不如到偏殿同她说。”
舒娴起身对姜汜行礼,姜郁见她眉眼间似有嘲讽之意,笑容也带着几丝冰冷,猜到她有话要说,却着实恼怒她这般明目张胆,故弄玄虚。
姜郁不动声色地起身,与舒娴一同到偏殿,屏退侍从,关紧殿门。待殿中就只有他二人,姜郁面上便连半分笑意不见。
舒娴见姜郁默然不语,心中自有滋味,沉默片刻,开口笑道,“陛下想必已知晓华砚遇刺之事,不知是否曾与伯良商议?”
姜郁低头饮茶,并未回话。
舒娴见姜郁不为所动,轻咳一声道,“华砚惨死,陛下即便面上无恙,内心必悲痛欲绝,反观伯良,面似感同身受,悲犹如丧考妣,心中可是雀跃不已?”
姜郁明知舒娴有意挑衅,面上无一丝波澜,淡然笑道,“郡主既然是要向我询问宫中规矩,何必顾左右而言他,这里是永寿宫,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妥,不如尽早说正事。”
舒娴笑道,“伯良若不想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何必屏退宫人,想来你是怕我在无意中说出什么话,将你至于万劫不复的境地。”
姜郁一皱眉头,“郡主此言差矣,这世上谁会因为几句话就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舒娴挑眉笑道,“我要说的话若是传到明哲秀耳里,是否会让你万劫不复,你心里十分清楚,所以伯良宁愿冒着与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遭人诟病的风险,也要在确定我的心意之前,阻拦我在人前一言。”
姜郁明知舒娴有意挑衅,蓝眸凌冽如冰,面沉如水,冷笑道,“郡主今日进宫,并非只为说几句闲话,搬弄无聊是非,你若有话对我说,直说便是,若有事要我做,只要我力所能及,必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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