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心疼自己注定糟粕的名声,更不愿落上荒淫无道的骂名。然而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个样子,百口莫辩,只能硬吃黄连.朝臣认定她多情任性倒也罢了,若百姓误以为她是个只知享乐的昏君,难免会让人心有不甘。
陶菁见毓秀两眼放空,拿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下士猜的对不对?”
毓秀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陶菁,冷笑道,“你猜对了又如何?”
陶菁本以为毓秀会矢口否认,或反唇相讥,没想到她竟承认的如此干脆,心中惊诧,嘴角的笑意也变了意味,“既然下士猜对了,陛下有没有赏赐?”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微微一笑道,“赏赐有倒是有,只怕和你想要的有些出入。”
陶菁眯眼笑道,“陛下知道我想要什么?”
毓秀望着陶菁默然冷笑,没有回话。
陶菁摇头笑了半晌,拉住毓秀的手一本正色地说一句,“陛下猜到我想要什么,我也猜到陛下想给什么。”
毓秀不想再与陶菁你来我往地玩文字游戏,干脆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不动不说话。
陶菁从醒来之后身体就十分不适,强忍这许久,见毓秀闭目,面上才渐渐露出痛苦的表情,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靠回毓秀肩膀上。
回宫的后半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行到宫门处,周赟吩咐车夫一路行到金麟殿之下。
车驾一停,毓秀睁开眼,整理头发衣衫,推开车门才要下车,听到身后陶菁压抑的咳嗽声,就转身扶了他一把。
陶菁面含笑意,脉脉含情地望着毓秀,顺势把手臂搭在她肩膀上。
毓秀不想在人前同陶菁拉拉扯扯,只能半扶半抱将陶菁弄下车。宫人禁卫一个个瞠目结舌,恨不得把头低到地里。
待到车下,毓秀想甩了陶菁的胳膊,却被他牢牢困在怀里,不得已只能忍着怒气一路将人扶上殿阶。
才到阶上,金麟殿的殿门就被人打开了,门后走出来的正是姜郁。
毓秀愣在当场,一时无措,与姜郁面面相觑。
姜郁面无表明地望着毓秀与陶菁,站在门前也没有动作。
陶菁既不回避姜郁的目光,也没有抽开搂着毓秀肩膀的胳膊,反倒把压在她身上的力气再多加了几分。
侍从们远远跟着,无人敢上前。
姜郁不行礼,毓秀也不好叫他让路,半晌之后,只好硬着头皮往殿门的方向走,待到与姜郁只有一步的距离,他才终于躬身对她行一礼,“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穿着侍从衣饰,身上又挂着一个病怏怏的男人,实在受不起这一句“万福金安”。
“伯良不必多礼。”
毓秀不问姜郁为何这般时辰来金麟殿,姜郁也不问毓秀为何这般时辰出宫带了一个人回来,二人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
毓秀没有将陶菁扶进寝殿,而是把他扔到偏殿,传旨御医来为他诊治。陶菁望着毓秀落荒而逃的背影,四仰八叉地躺到床上笑个不停。
毓秀回到寝殿的时候,姜郁正等在殿中,她原本是想对他笑上一笑,可嘴角才稍稍往上翘了一分,她就笑不下去了。
即便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也会比哭还难看。
周赟等上前伺候洗漱,待毓秀洗脸净手,换了衣服,嬷嬷们才要帮她拆散发髻,姜郁就挥手将人都屏退。
毓秀坐在镜前,眼看着姜郁一步步走到她身后,帮她拔了银簪,动作轻柔地用玉梳帮她梳头。
毓秀沉默不语,姜郁也不说话,不紧不慢地帮她梳好头,将她一头栗发撩到胸前,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后颈。一开始只是轻轻触碰,渐渐的就加重了力气,多了几分爱抚的意味。
毓秀微微战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恍惚间竟生出错觉,仿佛下一刻姜郁就会捏住她的脖子,掐死她。一开始她还试图忍耐,当他的唇也贴上她的皮肤,她就无法再忍耐了。
他唇上的温度明明火热,她却觉得他的心冷的像冰。
姜郁吻了毓秀的后颈,又从身后抱住她,“陛下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毓秀打了个激灵,挣脱开姜郁的手臂站起身。
好在姜郁不再试图有亲近的动作,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陛下三番两次因一己私情出宫亲临各府衙,朝臣难免议论纷纷。”
毓秀一皱眉头,“我这一趟是微服出宫,并未声张,伯良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姜郁见毓秀一脸防备,轻轻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陛下以为我在你身边安插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他话说的不留余地,显然已恼怒至极,毓秀在心中暗自冷笑,不负期待,他们在彼此身边委屈求全周旋了这些日子,努力维持的表面平和似乎终于要在今晚彻底化为乌有。
如此……甚好……
二人默然对望,毓秀目光凌厉,轻声冷笑,“那么伯良究竟有没有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姜郁蓝眸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击碎镜湖的一颗石子,眼中尽是寒冰,“陛下真的怀疑我?”
毓秀索性也不掩饰,“不是我想怀疑你,是你的姓氏,你的家族,你过往的所作所为,都让我没办法全心全意的相信你。”
姜郁心一沉,像长久以来插*入他身体的钝刀终于不能再被忽视,不得不承认其隐痛。原来对于他的出身和过往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在意,不管是大婚后他对她的冷落,还是隐瞒舒娴与他的关系,又或是之后在帝陵里的种种,她都不是不在意,她从前只是装作不在意。之所以装作不在意,也许根本就不是因为心中对他还有残念,不过是因为不得不顾忌他的姓氏和他的家族。
所以她对身边所有的人都多情缱绻,温柔以待,却不会对他敞开心扉。即便她之前刻意保持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如今却大胆撕破体面,大约只是周旋日久,心生疲累,连装作不在意都懒得。
她看向他的目光里再也没有爱慕之情,亦或是她再也不会看向他,究竟哪一种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姜郁就觉得满心悲戚。
毓秀见姜郁黯然神伤,猜到她戳到他的痛处。
伤害姜郁的自尊实在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姜郁旷日持久的回招她已经领教过一次,这一次他的行事只会比之前更激烈,也更有耐心,然而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把戏演到底,“伯良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姜郁摇头苦笑,“臣之所以知道陛下出宫去国子监,是因我来金麟殿之后询问了当值侍书。若我当真在你身边安插耳目,得知你是带人回来,自会一早就回避,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让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毓秀面上有一丝难堪,嘴上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既如此,伯良为何不早说,反倒刻意与我赌气。你来金麟殿是有事要说?”
姜郁一双蓝眸淡然清冷,再也看不清楚情绪,半晌一声轻叹,微微笑道,“臣今夜来金麟殿,原本是有一件要事欲对陛下诉说,经过方才一番冲突,有些话似乎也不好说出口了。”Μ.
毓秀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淡然笑道,“既是要事,自要谨慎处置。伯良与我日日在一起,本也不必争朝夕一时,时辰不早,你不如早些回宫歇息,有什么话明日晌午在勤政殿说也不迟。”
姜郁见毓秀下逐客令,不好再留,躬身应是,转身走向殿门的方向。他原本已经走到殿门口,开门之前,却又转身看了毓秀,眼中的情绪带着忧伤的余韵,似有千言万语。
半晌之后,他又一步步走回到毓秀面前。
毓秀鲜少在姜郁面上看到如此哀戚的表情,那种不可言说的纠结与悲伤,莫名让她想到从前。
在她记忆里,姜郁在人前明白显露哀伤只有唯一的一次,在他进宫还不久、母亲因病去世之时。大概是因为姜壖的严令,姜郁不敢为其母守孝,只能偷偷在平日穿的衣服里穿一身白麻布衣。从那以后,毓秀就很少见到姜郁面上透露情绪,他越发精通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对着谁,都带着三分敬而远之的寒意。
姜郁见毓秀默然望着他失神,面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含笑的嘴角隐藏三分嘲讽,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他自己。
“未经传召来金麟殿,是臣的不是,臣只是想在勤政殿以外的地方,也能见到陛下。”
一句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毓秀望着姜郁的背影,心中好一番动荡,很想叫住他给他一个回应,可直等到他出门,她也想不到该说什么。
姜郁去后,服侍的宫人纷纷回到殿中,周赟见毓秀坐在床上发呆,就帮她倒了一杯蜜茶,灭了几盏灯。
康宁才要大咧咧地问一句如何处置陶菁,就被周赟扯手拦了,二人放下龙凤帐,伺候毓秀脱衣上床。
退出门之后,康宁才要问周赟为何拦他说话,就见陶菁裹着外衣从偏殿出来。周赟笑着摇摇头,拉着目瞪口呆的康宁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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