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郁沉默半晌,不置可否,“如今的朝局波谲云诡,各方角力,却还是以姜舒两家的相互制衡为底。陛下若借姜削舒,亲手打破制衡,却不能在打压工部的同时想出压制右相之计,恐怕会更加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毓秀听姜郁话说的如此置身事外,喝了一口茶,冷笑道,“姜舒两家的制衡早已打破。伯良生在相府,怎会不知姜相几年前就在这场争斗中占了上风。”
姜郁见毓秀微微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却也猜到她是故意说这一句话来试探他,想了一想,笑着答一句,“莫非陛下已想出在如何打破制衡的同时压制右相?”
毓秀抬头看了姜郁一眼,摇头笑道,“伯良多心了。”
姜郁见毓秀话说的敷衍,猜她对他心有顾忌,便摇头讪笑道,“陛下若想借修例之事试探宰相府的立场,臣愿代劳。”
毓秀一挑眉毛,“伯良如何代劳?”
姜郁笑道,“臣愿回府替陛下询问右相对此事的态度。若确定他与陛下的利益并无冲突,他自然会站出来支持修例。”
毓秀没有马上回话,凝眉看了姜郁半晌,摇摆之后,眉头渐渐舒展,“伯良一心为公,我自感激不尽。修例之事,容我再想一想,想好之后再与你商议。”
姜郁见毓秀话说的模棱两可,便不再迎难而上,磨好朱砂,低头批奏章。
毓秀坐在他对面揉了半晌头,笑道,“午膳时朕还无食欲,与伯良说了这半晌话,竟觉得腹中空空。”
姜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笑着传侍从进殿为毓秀准备糕点。
侍从去而复返,奉上桃花糕与桃花酥。
毓秀取了一块桃花糕,闻着糕点的桃花香味,想起昨日入睡前的那一阵淡淡的花香,禁不住一阵面热。
姜郁见毓秀面含春色,望着桃花糕浅笑,心中自有滋味,也伸手取了一块糕点放在嘴里,只吃了一口,就将剩下的放回盘中,“这糕点并无稀奇,为何陛下如此钟爱?”
毓秀摇头笑道,“填腹罢了,并无特别钟爱。”
姜郁见毓秀默默吃了两块桃花糕,无声冷笑,低头去看奏章。
毓秀吃了点心,喝了茶,头痛还是没有缓解,就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姜郁见毓秀假寐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就起身坐到她身边,把她扶到自己怀里。
毓秀隐隐知觉自己被搬动,却没有转醒,再醒来时,夕阳西下,快到上灯时分。
毓秀揉了揉眼,一抬头,正对上姜郁湖蓝清澈的一双眼。
曾让她厌恶过也喜爱过的那双冰冷的眸子,望着她时似乎多了许多炙热的温度,毓秀回望他时,心中除了怅惘,还有些茫然。
半晌之后,她眼睁睁地看着姜郁原本温柔的表情渐渐变得痛苦,一边揉着被压到麻痹的双腿,轻轻把她推到一边。
毓秀讪笑道,“伯良何必生受?”
姜郁起身走了几步,对毓秀笑道,“坐得久了就没有知觉了,陛下起身之后臣才发觉不适。”
难得毓秀面上生出一丝愧意,一时却想不出该说什么。
姜郁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毓秀,望着她略显无措的一张脸,一时心中激荡,伸手将人抱在怀里。
好在他只是稍稍抱了她一会就放了手,待他重新回到桌前时,已恢复到一贯的平静淡然,低头批阅奏章,没有刻意再抬头去看她。
毓秀将姜郁批完的奏章分轻重缓急或详读或略读,待到上灯时分,又向他细细问询了一番。
侍从来问毓秀是否要在勤政殿布晚膳,毓秀随口下了吩咐,片刻之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匆忙将人叫了回来,一边对姜郁笑道,“朕忘了与思齐还有一局未下完的棋,一早应下今日要到永喜宫用膳。”
姜郁微微一笑,“听闻前日陛下到永喜宫与洛殿下对弈,却并未留宿,而在就寝时分转去永福宫。这两日宫中偶有非议,都以为洛殿下做了什么事惹恼了陛下。”
毓秀猜到姜郁话中有意,就故作难堪讪笑道,“思齐为人正直木讷,与人交往从未有虚与委蛇之时,即便有言辞冲撞,也不失为他的好处。”
这是承认前日她转去永福宫,是因为洛琦不曾虚与委蛇,言辞冲撞让她不快?
姜郁一直觉得毓秀与洛琦的相处若即若离,非比寻常。毓秀对洛琦礼贤有余,敬爱有加,似乎超乎寻常,只是不知洛琦除了棋艺高超,还有何让人爱不释手之处。
姜郁笑道,“说来惭愧,臣进宫这些日子,还不曾找到一个时机与洛殿下对弈。”
毓秀莞尔一笑,“既如此,伯良不如与我同去永喜宫,有你相助,我这一局棋才更有胜算。”
姜郁思索半晌,笑道,“臣怎好打扰陛下与洛殿下独处,不如以待来日。
毓秀见姜郁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姜郁与毓秀闲话几句,自行告退。
毓秀又花了半个时辰把姜郁批过的奏折看完,吩咐摆驾永喜宫。
侍从一早已到永喜宫禀报,毓秀到时,永喜宫已备好晚膳。
洛琦亲自在宫外迎了毓秀,二人对面施礼,一同进门。进殿之后,毓秀发觉棋桌上有一未完的残局,心中好奇,就坐下看了半晌。
洛琦不忍催促,坐在毓秀对面默默相陪。
过了半晌,毓秀才开口笑道,“若这一局棋中有一颗虽看不清颜色,却能左右胜局的棋子,思齐会如何处置?”
洛琦没有马上回话,思索片刻,方才笑道,“这就要看这枚棋子是对陛下的胜局有益,还是无益。”
毓秀微微一笑,“有益如何?无益又如何?”
洛琦淡然笑道,“有益可取之为我所用,无益便清除以免他翻入敌营。”
毓秀一声轻叹几不可闻,“若既不便取用,又不忍清除,又该如何?”
洛琦一早已听到风声,如今听毓秀如此说,心中已有了一个猜想,犹豫半晌,直言劝道,“臣会劝谏陛下勿以一时喜恶左右棋子进退。陛下所对是攸关皇家存亡荣辱的生死棋,若有阻碍,唯有一并除之,以绝后患。”
毓秀挥手屏退房中的侍从,哀哀叹道,“朕又何尝不知思齐所说的道理。只是那一枚棋子学识不凡,才能卓越,若轻易铲除,实在有些可惜。”
洛琦淡然笑道,“陛下既钦赏他的才华,何不尽力召之为你所用。无论他原本无颜色,还是隐藏着对手的颜色,只要尽力将他翻转成陛下想要的颜色就是了。”
毓秀取了一枚黑子放在几枚白子之中,对洛琦笑道,“可笑的是,我并没有翻转这一枚棋子的把握。可叹的是,这个人如此善于隐藏,又如此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反受其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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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琦明知毓秀的纠结,却不知该如何解劝,他为她布的这一个布局之所以无懈可击,就是要执棋对弈的这一人,无情无心,心无牵挂。若她心有挂碍,忽而摇摆,在该出杀招之时,免不了会瞻前顾后,难以前行。
毓秀见洛琦面生忧郁之色,摆手宽慰他道,“时辰不早,你我先用晚膳,有什么话等吃过饭再商议不迟。”
洛琦笑着点点头,叫侍从进殿布膳。席间毓秀与洛琦只论棋道,相谈甚欢,几番对饮。
膳罢,二人便屏退宫人,坐到桌前开局对弈。
毓秀才喝了几杯,人正微醺,落子时也少了几分思虑,多了许多冲动。
洛琦虽也饮了酒,头脑却十分清醒,明知毓秀心有烦忧,无处排解,就在布局时容让了她几分。
然而棋到中盘,毓秀还是落入下风,自嘲一笑,开口对洛琦问道,“若朕错信了一子的颜色,这一局棋是否还有挽救的余地?”
洛琦故意下毁一子,一边对毓秀笑道,“陛下心中已有答案,现下只要当机立断,一切还有转机。”
毓秀手扶额头,满心疲累,“昨日我见她之前,心中还摇摆不定,见到她之后,心中便再无犹疑。如今想来,似乎是我太过冲动轻信了。”
洛琦这才恍悟,“陛下说的那一枚不知颜色的棋子,是阮悠?”
毓秀一愣,“自然是阮悠,思齐以为是谁?”
洛琦如释重负,摇头笑道,“是臣错意了。”
毓秀盯着洛琦望了半晌,猜到他心中所想,忍不住苦笑道,“思齐竟也以为我不知分寸到这种地步?”
洛琦面生愧意,讪笑着岔开话题,“陛下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阮悠是姜壖暗中扶持,却还是决定把这一注压在她身上,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心生悔意,懊恼至此?”
毓秀冷笑道,“昨日我用阮悠的奏折试探姜郁时,他说的是阮悠对我未必没有忠诚归顺之心,只需稍稍用功,她便会感激涕零,甘受驱使。今日因阮悠上了一份转折,姜郁便对阮悠的立场心生怀疑,暗示我她也许是姜壖一手扶持在工部的暗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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