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
生门的通道发出一声闷响,有一人的步履匆匆冲到阶上,在看到主墓中的几个人时,出声唤出毓秀的名字。
毓秀原本坐在地上,听到墓道发出开启的声响时才站起身,她在听到姜郁直呼她表字的时候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表情也有一瞬的僵硬。
闻人离与陶菁也是一脸玩味,明明死生不对的两人,在听到姜郁逾距之言时,不自觉地对望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带了三分嘲讽。
姜郁在看到毓秀的一刻,原本忧虑到极致的表情瞬间转为狂喜,又在看到她身上裹着那件闻人离的外袍时,迅速掩盖掉所有波动的情绪,恢复到一贯的清冷淡然。
灵犀低丧的心绪在看到姜郁的一刻也有了一丝转圜,禁不住啧啧道,“皇姐居然赌赢了。”
闻人离低声对灵犀笑道,“她赌赢了也有你的功劳,看来这个姜殿下既不想让陛下死,也不想让你死,至于你们两个谁在他心里的政治分量更重,还说不一定。”
政治分量?
她只不过是一颗人人都想利用的棋子,还有什么政治分量。
灵犀无声冷笑,通道打开的一刻,她清楚看到姜郁重见毓秀时的表情,她虽不知人心机巧,却了知男女之情,她根本不相信那是一个人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政治棋子时会露出的表情。
姜郁自束自律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控制不住对毓秀用情了。
他对毓秀动情这件事,灵犀早就知道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从她明白人情世故开始,甚至在姜郁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或是不愿承认的时候,她就看透了姜郁对毓秀的动情。
可动情就只有动情而已,姜郁不会因为他的动情做任何争取,他对待毓秀的态度也不会因为他的动情有任何改变。
用情和动情是两码事。
用情免不了要用心,用了心,稍不留意就要把自己也赔进去。Μ.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灵犀已经看不出姜郁在毓秀身上用了几份真情,几分假意。当初他们同窗读书时,他对她冷落冰霜何尝不是在演戏,如今他在宫中对她温存暧昧,说是演戏,也未尝不是他心中真正的所欲所求。
姜郁见主墓中的几个人神情各异,就稍作平息,缓步走到毓秀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原本眼中还来不及抹去的那一丝欣喜也已消失不见,语调尽可能的恢复平板,“陛下万福金安。”
毓秀微微一笑,弯腰扶起姜郁,“我知道伯良不会丢下我不管。”
姜郁望着毓秀柔顺的眉眼,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见她面上污秽,身上的衣服也抽成一团,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尸腐血腥的气味,心里已猜到他们之前经历过一番生死,躬身便要再拜,“臣保护不周,让陛下受苦了。”
毓秀扶住姜郁,笑着摇摇头,“有惊无险。”
闻人离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毓秀面上无半分责怪之意,耐着性子与姜郁周旋,心中自有一番感慨,原本的嘲讽也变成了叹服。
陶菁见闻人离面上风云变幻,不免在心里偷笑,又在与姜郁目光交汇的一瞬,匆匆收敛笑意。
姜郁从见到毓秀的一刻起就看见了陶菁,却故作视而不见。陶菁如何会进陵,他猜不到,可他清楚的知道,毓秀如今还活着的事实,必定与陶菁进陵有莫大的关系。
单凭他救了毓秀这一点,他就可以原谅他所有的逾距。
“下面是生路?”
姜郁点点头,“请陛下随臣来。”
毓秀搭着姜郁的手走出通道,闻人离等人也紧随而后。
待到下面一层墓室,众人便看到舒娴靠墙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一张脸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十分憔悴。
舒娴显然没有想到毓秀还活着,在看到他们一干人等完好无损的那一刻,眼中流露的失望丝毫也不掩饰。
闻人离想起彼时灵犀说起姜郁的身世,联想这二人之间的关系,自是满心嘲讽,又不敢把话说的太过直白,想了想,只对姜郁冷笑道,“舒郡主怎么有气无力?难道是内伤复发?”
毓秀见闻人离眉眼间有戏谑之意,分明是刻意挑衅,与陶菁对望一眼,充耳不闻。
姜郁面色无一丝尴尬,也不理睬闻人离,走过去扶起舒娴,躬身对毓秀道,“娴郡主内伤复发,神志不清,请陛下宽恕她失礼。”
灵犀见毓秀笑着点点头,似乎没有开口追究的意思,一时恼怒难忍,走过去狠狠打了舒娴一巴掌,“借刀杀人,过河拆桥,一石二鸟,弑君犯上,不忠不义之事都让三表姐做尽了,皇姐懦弱不追究,我却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且等着我的手段。”
姜郁还来不及阻止,闻人离已上前抓住灵犀的胳膊,笑着劝她一句,“郡主有伤在身,公主又何必为难一个伤者。我们还要靠她带路寻人,你在生死门关喊打喊杀,是要我们一辈子困在此处?”
灵犀彼时被闻人离教训,本就对他满心怨怼,她虽知晓不该于此时与舒娴为难,却难忍怨气,狠狠甩了他的手,冷笑道,“一个巴掌都受不住,她是水做的,我是泥做的?”
闻人离猜到灵犀还在为他刚才打她巴掌的事耿耿于怀,就拉着她的手将她扯到一边,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我当你是妹妹才管教你,我与舒娴无亲无故,自不会理她死活,可如今她的命还有用,你若激她狗急跳墙,岂不是鱼死网破?”
毓秀就站在闻人离身边,他说话的声音虽小,她也隐约听到了“妹妹”两个字,心中难免有几分触动。可惜灵犀本人却没什么知觉,只顾着愤愤不平。
闻人离放了灵犀的手,上前对舒娴笑道,“若不是公主胡闹一场,早该办正事,本王进帝陵是为寻人,请娴郡主带路。”
舒娴目光闪躲,垂眉笑道,“下臣不知殿下所谓的寻人,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郡主还要装糊涂?”
“一无所知,也无所谓装糊涂。”
毓秀笑道,“三皇子殿下是我西琳贵客,郡主若与人方便,助他得偿所愿,今日在帝陵中发生的种种,朕既往不咎。”
姜郁蓝眸一闪,看向毓秀的表情也多了几分探寻,她脸上虽带着淡淡的笑容,一双金眸却隐含势在必得的凌厉。
舒娴还要推脱,闻人离已等的不耐烦,“郡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不带路,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郡主熟知帝陵里的机关暗道,你是否也想尝一尝被活活啃断骨头的滋味?”
灵犀在一旁呵呵冷笑,恨不得立时将舒娴抛进鼠窟。
舒娴受了威胁,面上并无惊惧之色,转向毓秀笑道,“陛下有神明庇佑,方才既然逢凶化吉,想必已走过陪葬墓室,只要顺着那条路走下去,就能找到你们要见的人。”
毓秀不动声色,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陶菁,见陶菁点头,她便对舒娴笑道,“既如此,请娴郡主前面带路。”
闻人离不会再放舒娴一个人独行,他抓了舒娴一只胳膊,寸步不离挟她在左后。
陶菁从闻人离手里接过火把,走在二人之前。
其余众人紧随其后,姜郁有意拉毓秀走在最后,毓秀猜到他有话要说,就刻意放缓了脚步。
“他是如何进陵来的,又是如何寻到陛下的?”
毓秀并无隐瞒,言简意赅向姜郁尽诉前事。
姜郁见毓秀云淡风轻地描绘生死,心下一阵酸楚,“臣若能选择,自不会离陛下左右。”
毓秀摇头笑道,“伯良也是迫不得已,不必自责。”
二人沉默半晌,姜郁沉声道,“舒娴一时糊涂,如今也已亡羊补牢,请陛下网开一面,不要追究她的罪责。”
亡羊补牢?
舒娴明明算准她在墓室里死透的时间才放姜郁回主墓,如何算是亡羊补牢?若非陶菁来救她,现在躺在帝棺里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毓秀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朕说既往不咎,并非诳语。君无戏言,伯良不必再担忧。你劝我,不如去劝灵犀,那丫头睚眦必报,受了委屈不会善罢甘休。”
姜郁扭头去看毓秀的表情,一派清淡,无喜无悲,她面上没有愤恨,没有不甘,连小小的失意都没有,眉眼间的一丝笑意,似乎只是因为一点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毓秀意识到姜郁的注视,见他面色阴郁,唯恐他生疑,就笑着问一句,“伯良是如何劝说静娴郡主回头是岸的?”
姜郁轻咳两声,避重就轻,“舒娴之前之所以会行差踏错,只是怕陛下因帝陵之事震怒,牵连舒家。好在她最后想的清楚,她虽是世家子弟,身负一族荣辱,却也身为人臣,心知要恪守人臣本分。”
毓秀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姜郁望着走在前的闻人离,沉声对毓秀道,“恭帝之事,事出有因,陛下要谨慎处置。”
毓秀点头笑道,“闻人离此行来势汹汹,水落石出之前,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姜郁见毓秀话说的模棱两可,猜她心中早有定论,多说无益,只会让她疑他别有用心,索性也不多话了。
这一条通道长的像是没有尽头。
众人才经历之前的生死,每一步都走的十分谨慎。
姜郁试探着去握毓秀的手,毓秀笑着看他一眼,并没有拒绝。谁知姜郁的手越握越紧,捏的她手骨隐隐作痛,又走了几步,姜郁竟突然扯住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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