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章之臣九已有四,一位在外省,三位在京中,在京中的三人都是深谋远虑,滴水不漏之人,绝不会罔顾她的旨意,贸然进入帝陵。
除非……他们对她的兵行险着不能苟同,宁愿自乱布局也要回护她的周全。
毓秀最怕的就是三人之中个性最冲动的那一个暴露身份,那她与洛琦处心积虑的层层谋划,便会化为乌有。
姜郁见毓秀面有忧色,便试探着问一句,“罔顾陛下旨意,带人进陵救人的,可是程大人?”
毓秀讪笑道,“伯良何出此言?”
姜郁似笑非笑地看着毓秀,“程大人是陛下心腹,人所共知,他若为陛下执掌九龙章,原本不是什么稀奇之事,臣也只是随口一猜。”
毓秀笑道,“伯良猜的不错,程棉的确是我的执章九臣,可他一贯行事沉稳,绝不会罔顾圣旨。想必是有人借了他的章,自作主张进陵来了。”
她虽用了借这个字,可实际是否是借,她却不能十分确定。
现下最担心她安危的人是凌音,凌音却不会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进陵,那寻来的人十有八*九是华砚。
闻人离面上闪过一丝狡黠,越过众人走到毓秀身边,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陛下深陷陷阱,修罗堂不会袖手旁观,本王很期待与修罗堂那位碧眼高手再度见面。”
毓秀一皱眉头,“朕听不懂殿下说什么。”
闻人离冷笑着才要再言,姜郁已将毓秀拉到一边,小声道,“陛下若有意与来人会合,臣便请郡主拖延时间。”
“何人进陵与我等无关,请郡主速速带路。”
为首的刺客听说有人进陵,本就风声鹤唳,见姜郁与毓秀窃窃私语,便高声催促速行。
舒娴看了一眼姜郁,扭动石门上的两个圆形把手,又到右边墙上推动石雕上的两处机关。
石门缓缓滑开,一阵风灌进甬道,随风而出的,是从墓室中射出的一排飞刀利箭。
千钧一发之际,舒娴拉姜郁躲到兵刃不可及之处,姜郁本想伸手拉住毓秀,奈何指尖还未触到毓秀的手腕,人已贴到了墙上。
生死一瞬,闻人离抓住灵犀的胳膊,扯她到石门之左,用身体将她护在他与墙壁之间。
毓秀被一群刺客围在正中,腾挪不能,幸而站在她前面的人做了她的肉盾,她被几具应声而倒的尸体砸到地上,才勉强躲过一劫。
危急关头,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众人慌乱躲闪之时,火把都落到地上熄灭了,一阵躁动呼号之后,通道之中就只有穿过墓门的呼呼风声,好半晌都没人发出一个音。
毓秀身上压着几个人的重量,渐渐呼吸不畅,胸闷头昏之时,思及洛琦之前为她卜算的那一卦,心中一片凌乱,不知方才发生的一切是否已应了所谓的血光之灾,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开始。
“毓秀!”
率先发声的是姜郁,舒娴站在姜郁身边,分明感受到他全身都在瑟瑟发抖,他的声音一贯低沉冷漠,从未抖颤到如此破碎不堪,竟让人觉得可怜。
毓秀手脚麻痹,神志不清,听到姜郁的召唤才终于回神,挣扎着想从一堆尸体之下爬出来。
“伯良……”
姜郁原本紧绷的身体在听到毓秀回应的一刻陡然松懈,卸掉重量靠在墙上。
闻人离悬着的心也落回肚中,彼时他并非不想解救毓秀,只是在危急关头他只能拉扯一人,来不及权衡时,本能已做出了取舍。过后冷静下来,毓秀遇难的念头只是在脑子闪了一闪,他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闻人离与刺客首领先后燃起火把,舒娴紧紧拉着姜郁,姜郁却用力挣脱舒娴的手,冲到毓秀处扒开她身上的死人。
闻人离冷眼看姜郁费尽气力搬运了半晌,摇头苦笑,弯腰抓着一名压着毓秀的刺客,将尸体甩在一边,再抬手又丢开一人,三下五除二便将毓秀解救出来。
自始至终,舒娴、灵犀与侥幸活命的刺客都在一旁冷眼旁观。
毓秀被姜郁扶起身之后,见舒娴非但没有跪地请罪,面上也无一丝愧疚之色,便已猜到她的用心。方才开门时机关是被误触还是被舒娴刻意启动,答案昭然若揭。
经历过生死,毓秀才明白这一趟进陵的凶险,尤其是在她面前的一群人中,不止一人不想让她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请君入瓮,请的到底是谁?
姜郁帮毓秀检查身体时,见她虽然比平常还要安静,目光却有些飘忽,以为她惊吓过度,便轻轻摇晃她的肩膀,试探着问一句,“陛下可有受伤?”
闻人离皱着眉头看姜郁摆弄毓秀,也是一脸探寻,等了半晌,见她不动不说话,才拉起她的手摸她的脉门,“陛下神智可还清醒?”
毓秀借着火把的火光看了一眼姜郁,再看向闻人离,思及生死攸关之人二人做出的选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摇头不语。
舒娴望着惊魂甫定的灵犀与佯装镇定的刺客,心中又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灵犀见舒娴面色凌然,想到彼时她差一点在她手里丢了性命,一双眼便狠狠望向挟持她的刺客首领。
刺客首领咬牙切齿地走到舒娴面前,用尽全力甩了她一巴掌,高声喝道,“你这贱婢明知墓室门口有刀斧机关,却刻意引我等做箭靶,害得我等兄弟死伤无数,若不砍你一只手,难消我心头之恨。”
姜郁虽也怨念舒娴毒辣,却实不愿看她受委屈,快步走到刺客面前冷笑道,“郡主从前从未曾入帝陵,对于帝陵中的机关一无所知,方才误触机关只是一个意外,请诸位稍安勿躁。砍她的手容易,她若失血过多昏迷不醒,抑或因此丢了性命,你与你的主子恐怕要陪葬在这帝陵之中。”
舒娴平白被打了一巴掌,心中已生出将始作俑者千刀万剐之心,见姜郁出面维护她,才强压下心中的狂念,顾自平息对几个刺客冷笑道,“过了这道关隘,就是墓室,请诸位加倍小心。你等既为人作刀,自己性命还是小事,若是损伤了你家主人的性命,恐怕抄家灭族也不能偿。”
她说这话时,一双眼似不经意地略过灵犀,见灵犀面上浮起一丝绯红,她便冷笑着又看了一眼毓秀,随即转身进了墓门。
几个刺客亦步亦趋裹着灵犀紧随其后。
姜郁与闻人离都对毓秀伸出一只手,毓秀原本谁的手都不想接,可她知道不该在这种时候意气用事,就搭上姜郁的手往前走。
闻人离冷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墓穴之中竟有些可怖。
一行人又过了一道门,终于到达主墓,墓室正中摆放着金丝楠木棺,几个刺客都围在棺木旁不敢妄动,生怕从哪里又飞出什么伤人的利器。
只有闻人离大步流星走到棺前,抬手就要开棺。
毓秀心里一惊,慌忙上前阻拦,“请殿下小心行事。”
闻人离动作一滞,对毓秀笑着点点头,一把将舒娴抓到身边,“敢问静娴郡主,这棺木有什么奇巧?”
舒娴被制住要害,却面不改色,“我从前并没有进过主墓室,不知帝棺有什么奇巧。”
闻人离自然不信舒娴的话,“既如此,请静娴郡主动手开棺。”
舒娴冷冷道,“帝棺之中是我西琳的先皇,殿下是何居心,胆敢借机对先圣不敬。若你是为陪棺之财不堪消福折寿,执意开棺,也要选吉日行冥礼,如此贸然动作,与盗墓贼又有什么两样?”
闻人离听舒娴话说的冠冕堂皇,直言笑道,“郡主之前驻守帝陵,想必同我一样清楚帝陵里的秘密,这帝棺十有八九是空的,既然是空的,也无所谓对先圣不敬,更无所谓选吉日行冥礼。”
毓秀心中虽觉闻人离此举不妥,却并未出言阻止,她私心也想看一看帝棺是否真的如闻人离所说的那般空空如也。
舒娴绕着帝棺走了一圈,皱眉道,“帝棺下了七颗纯钢镇钉,坚实无比,若非内力深厚之人,恐怕推拔不得。下臣内伤还未疗愈,无法运气用劲,请殿下恕我无能为力。”
闻人离猜到舒娴故意闪躲,却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想了一想,便不再纠结,上前用内劲拔了七根镇钉,推开棺板。
开棺的一瞬,除闻人离之外,众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闻人离却一脸惊异,死死盯着帝棺,半晌一动不动。m.
毓秀见他神色有异,便也走上前也看了一眼。
棺中确有一具身着龙服的女尸,虽然有玉椁护身,女尸的面目也已模糊不清。
闻人离身子板的挺直,一只手却微微发抖,与毓秀对望一眼,沉声问道,“陛下信不信这是恭帝?”
毓秀盯着那一具女尸看了半晌,摇头道,“听闻姨母生前最爱一只龙凤金镯,殿下可掀开棺中人的袖子查看。”
闻人离撩开女尸袖口,露出已干枯的手腕,“陛下说的是这一只龙凤金镯?”
毓秀如遭雷劈,一时有些心慌意乱,“怎会如此?莫非这棺中当真是我姨母?”
闻人离看了毓秀一眼,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一句,“原来陛下之前也不能十分确定,如此看来,你的修罗堂并非无所不能。”
一句说完,他又退开一步,啧啧笑道,“开棺之前本王也不敢确定,如今见了这龙凤金镯,反而笃定这当中不是我母亲。”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毓秀想不到闻人离会选在这个时候承认他是明哲戟亲子。
闻人离难得见毓秀在人前瞠目结舌的模样,禁不住笑着说一句,“陛下何必故作惊诧,从你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就已经开始怀疑我的身世了不是吗?”
事到如今,毓秀自然不会刻意掩饰,干脆大方承认,“初次见到殿下时,我的确曾有怀疑,之后我便叫人找出姨母生前的画像,殿下的眼睛跟姨母的眼睛的确十分相像。”
“所以陛下以为,我母亲活着,还是死了?”
毓秀皱眉道,“姨母是我母亲亲自主持下葬的,我并不敢确认她尚在人世。”
闻人离微微冷笑,“个中蹊跷,本王不便对陛下言明,你只要知晓我母亲在传闻暴毙的那一日并未驾崩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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