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琦望着棋盘中错综复杂的局势,对毓秀一声轻叹,“右相及其党羽掌控的几个要司,都察院破绽最大,其次是户部,吏部虽如铁桶,却也并非不可突破,唯独只有兵部,因为抚远将军的缘故,要取下十分艰难。兵权与削藩是臣布局的最后一环,陛下要天下兵权尽归皇权,藩地化省,必要有大破大立之决心,也要做好兵行险着,险中求胜的准备。”
毓秀笑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取下兵部虽艰难,也可将其化整为零,逐一攻破。抚远将军虽强悍,人却在边关。京中辅助右相的是南宫秋。南宫秋虽为兵部尚书,却只是南宫世家在朝中的一个门面,她虽不似都御使关凛那般漏洞百出,相比岳伦与何泽,却还相差甚远。”
洛琦愣了一愣,“陛下的意思是,在收归南宫家兵权之前先撤其门面?”
毓秀微微一笑,“若不能撤其门面,也无法名正言顺取其兵权。”
洛琦默然不语,盯着棋局看了半晌,摇头道,“既如此,臣便要打破原本的布局,此一举虽大大增加了陛下通赢的胜算,然而有得必有失,陛下也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毓秀听到“牺牲”二字,不禁脸色一僵。
洛琦见毓秀面有纠结之色,试探着问一句,“陛下此番来见臣,是否还有话要问?”大风小说
毓秀把玩手中的棋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几日有人说我印堂发黑,是天龙遇劫,大凶之象,唯恐近来遭遇不测,该早做防备。思齐精通数算占卜之术,可否替朕瞧一瞧近日是否有劫?”
洛琦盯着毓秀的脸看了半晌,面上无一丝波澜,“陛下选定此局凶险非常,每走一步,都有一劫,虽每每损伤元气,却不伤根本。陛下近来气色不好,且命宫暗淡,确是不吉之象,若无贵人相助,恐有性命之虞。奈何陛下是真龙天子,无论是否遭遇血光之灾,都会逢凶化吉。只要万事小心,谨慎处之,大可不必忧虑。”
他说的这一番话虽然是宽慰毓秀,并非为假,只是还有一句不能出口。毓秀每遇凶灾虽能逢凶化吉,却有身边人替她承受,且越是亲近之人,遭遇越深。轻则伤痛不休,重则危及性命。
毓秀见洛琦话说的冠冕堂皇,似乎还有未尽之言,猜他有难言之隐,不再深究,亲自起身为他倒了一杯茶,笑道,“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朕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劳动思齐。”
洛琦一派淡然,对毓秀笑道,“万事万物,皆是天机,臣所知为所读,无所谓不可泄露。”
毓秀见洛琦如此豁达,索性顾左右而言他,微微笑道,“吏部尚书上折请旨,将惜墨安插于仕册库。此番安插内臣到前朝,已是惹人非议,朕预备等个一年半载,再把惜墨调到文选司。文选司掌考文官开列、考授、拣选、升调,关于思齐的全盘布局,胜负尤其重要。若要收复吏部,必要以文选司为始。”
洛琦点头笑道,“臣手里的官员籍册,仍是孝献十五年之前收集整理的档案,且残缺不全,不甚完备。自何泽执掌吏部,吏部便固若金汤,外人难以窥其内。陛下此番安插惜墨到吏部,即便入不了核心司部,也可以此为突破,假以时日,必能水滴石穿。只是仕册库的差事琐碎繁杂,不容易做出政绩,陛下想调惜墨去文选司,他必要在来年的恩科之中名列前茅,方能堵住悠悠之口。”
毓秀盯着棋局思索半晌,微微皱起眉头,“若说这朝上有比姜壖还滴水不漏的人物,恐怕就只有何泽。他虽位高权重,却从未听说其私德有亏,几个子女虽是科举出身,却也被他刻意调配到外省,以免受朝中政局变换的波及。此人不似姜壖,并无位极人臣,世代豪权的野心,也从不曾以权谋私,逾距为子孙谋划,要对付他,恐怕十分不容易。”
洛琦点头道,“待臣拿到何泽几个儿女的官籍档案,再与陛下商议。”
一句说完,他见毓秀蹙眉揉头,忍不住说一句,“陛下时时扶额,可是有头痛症?”
毓秀讪笑道,“头痛症是明哲家历代躲避不开的顽疾,朕也未能幸免,思虑过甚难免发作,好在疼的并不十分厉害。”
洛琦一贯木讷,关切或是解劝的话自然不会多说,吩咐宫人奉上安神汤,伺候二人洗漱更衣。
待宫人灭了半数灯烛,退出门外,洛琦便抱被去了榻上。
毓秀见洛琦毫不掩饰地避嫌,心中好笑,他既如此直白地表明态度,她也松了一口气。
“除去在永福宫那一晚,这是朕第一次与思齐同寝,若不同衾,如何同寝?”
洛琦见毓秀面有戏谑之色,明知她有意调侃,便正色回一句,“臣不敢冒犯陛下。”
毓秀微微一笑,“同塌而眠,并非一定要有肌肤之亲。思齐执意不肯睡在床上,难道是怕我冒犯你?”
洛琦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之色,不得已抱着被子回到床上,远远睡在毓秀的一侧,僵直身子动也不动。
毓秀暗暗笑了半晌,开口道,“思齐愿一生为臣,是我之幸。待你我赢了此局,我自会放你出宫。只望来日尘埃落定之时,你不要心灰意冷,离我而去。”
洛琦被毓秀戳穿心思,沉默半晌方才回一句,“洛家一门三杰,世人皆知。臣的三位兄长学富五车,皆有经世济民之才。陛下收回皇权之后,自有明臣辅佐,臣只想功成身退,用心钻研棋艺。”
毓秀明知洛琦的纠结,犹豫半晌,还是出言解劝,“思齐对明臣与暗臣的身份当真如此看重?”
洛琦苦笑道,“明臣治世,暗臣谋权。臣学阴谋诡计之术,并非淑人君子,乱中尚有安身立命之所,盛世绝无投机钻营之地。”
毓秀一皱眉头,“是为君子者,并非以习圣人言,或是修阴谋术为区分。君子厚德载物,中庸而为,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盛世忠臣,乱世谋臣,话虽不错,可乱世未必不敬臣忠,盛世也非不贵臣谋。朕既赐你龙头章,你这一生便是朕的掌灯人。我一日在位,你便未功成,自然也不得身退。”
洛琦听了毓秀一言,心中百味杂陈,激荡不已,久久没有回话,只在黑暗中,深深叹了一口气。
毓秀猜不透洛琦的心意,却不再纠结,顾自睡去。因为喝了安神汤的缘故,她睡得一夜安稳,第二日醒来时,头痛没有再发作,只是身体比往日疲惫,整个早朝,人也带着消磨不掉的困意。
下朝之后,毓秀没有去勤政殿,而是摆驾回了金麟殿。用过午膳,她便忍不住倦意上床小憩。
跟随毓秀服侍的宫人,从前极少见她午间打盹,心中自有猜想,不知昨日在永喜宫发生了什么,陛下才会疲惫至此。
毓秀一觉醒来,正是午后太阳最温暖的时候。
寝殿内一片寂静,逆光中站着一个人,毓秀睁眼时,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直到他看到她醒了,从光中踱步到床前,毓秀才看到他面上略带嘲弄的笑容,莫名觉得心中不爽,忍不住问一句,“你身后的伤反反复复,不如一起养好再来当差。”
陶菁上前扶毓秀起身,歪着头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陛下昨晚做了什么事,累成这样?”
毓秀明知陶菁意有所指,没有回话,顾自伸了个懒腰,正色问一句,“奏折都拿到金麟殿了吗?”
陶菁听而不闻,半跪在毓秀面前,伸手抚她的唇,“陛下流口水了。”
毓秀眼看着陶菁一本正经地帮她擦口水,红着脸挥掉他的手,拿丝绢在嘴边乱抹几把,才要叫人进来服侍,陶菁就拿食指在她唇上点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毓秀见陶菁胆大妄为,心中越发不快,想绕过他起身叫人,却被他用三根手指捏住两片薄唇。
毓秀一时无措,愣在当场。
陶菁被毓秀惊诧的表情逗笑了,松手改捏她的下巴,左右轻轻一摇,收手之前又用手指抚了抚她的下唇,在她发作之前故意说一句,“陛下,最后一支桃花也谢了。”
毓秀一句“来人”到底未能出口,卡在喉咙里又被她咽了回去,她越过陶菁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白玉瓶,看到落花的残枝,心中的愠怒都变成哀伤,“花开花落自有时。”
陶菁望着毓秀,笑而不语,一双黑眸之中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甚通晓的情愫,“荣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但愿陛下当真豁达如此。”
毓秀金眸凌厉,迎上陶菁的目光,半分不退却,“那日你曾让落花重开,今日何不故技重施?”
陶菁笑道,“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下士能为陛下逆行一次,逆行两次,却不能逆行第三次。当桃花当真落尽之时,便是我归去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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