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秀没有正面回应,只看了一眼崔缙。
崔缙对闻人离正色道,“请皇子殿下慎言。”
闻人离一边嘴角微微挑起,像是露出一个笑,他眼中却没有笑意,“皇帝陛下可想清楚了,你真要我对你下跪?”
他说这话时看向毓秀的眼神,就像看着准备下手的猎物。
殿中安静的连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气氛好不尴尬。
无人出声之时,陶菁却在毓秀身后说了句,“所谓拜伏礼,请殿下屈身叩首,五体投地。”
闻人离眯眼望了一眼陶菁,再不废话,跪地叩首,甩袖起身,一气呵成。满堂人意识到以前,他已经站回原位了。
毓秀哭笑不得,一殿人也都在心中暗笑。
崔缙还要开口说什么,就被毓秀摆手拦了,“为三皇子殿下赐座,众使臣也请平身。”
闻人离落座之后,一双眼紧紧盯着毓秀,目光凌厉,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他身后的使臣才要上前献礼,殿外就有侍从通传,“南瑜皇储殿下觐见。”
毓秀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北琼众人,见闻人离面上并无异色,显然是一早就已猜到欧阳苏会有此一举。
欧阳苏进殿之后,两位皇子只是对面施礼,丝毫没有兄弟亲近之意。
毓秀开口为众人赐座,笑着对欧阳苏问一句,“皇兄怎么在这个时辰过来了?”
欧阳苏看了一眼闻人离,对毓秀笑道,“来西琳这一路舟车劳顿,着实疲累,午膳之后本想小憩片刻,听说皇妹在地和殿召见炎曦,我才吩咐他们带着礼物进宫。”
一句说完,欧阳苏便对南瑜使臣挥手,众人将满箱的苏绣云锦,绫罗绸缎抬进殿。
毓秀含笑吩咐礼部回以蜀绣蜀锦为礼。
闻人离不甘示弱,叫使臣奉上羊毛毯,毓秀便叫人回赠巫斯毯;南瑜使臣奉上状元红,北琼使臣奉上马奶酒,毓秀两边谢过,着人以青稞酒和葡萄酒回赠。
南瑜使臣将金镶玉的长匣递上前,由欧阳苏亲自奉上。陶菁接过匣子,打开送到毓秀面前。毓秀一瞧,里面竟是一柄龙泉剑。
闻人离悄悄对身边人说了一句什么,随侍出了殿门,半晌去而复返,跪在毓秀面前献上一把弯刀。
弯刀乍一看并无稀奇之处,只有刀鞘镶的红宝石价值不菲。毓秀猜测这一把本是闻人离的佩刀,进殿之前解在殿外了。想必是他见到南瑜赠送宝剑做国礼,不甘示弱才临时起意。
毓秀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弯刀收了,随即叫人回赠两位皇子两把价值连城的益贡刀。
闻人离见毓秀收礼,便亲自上前接了回礼,似笑非笑地说一句,“送给皇上的那把刀跟随本王多年,请皇上好好保管。”
毓秀隐约觉得闻人离话里有话,只礼节性地回一句,“多谢殿下厚赠。”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陶菁在她身后一声轻笑。
毓秀诟病陶菁失礼,回头看他的时候也带了几分恼怒。
陶菁也回看毓秀一眼,目光流转,笑容别有深意。
毓秀被他看的发毛,为掩饰尴尬,转回头时就轻咳了一声。
闻人离身边的使臣对毓秀拜道,“三殿下此行西琳一为恭贺皇帝陛下登基大婚,二来,是为了向西琳公主求婚。”
毓秀万没想到北琼也如此直白地道明来意,之前她才婉拒了欧阳苏,可同样的话说给闻人离听,他就未必买账了,“联姻之事,事关重大,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朕已吩咐礼部与内务府在地和殿为皇储殿下与三皇子殿下设国宴,请二位殿下赏脸出席。”
闻人离明知毓秀有心推脱,起身道,“本王有几句话要单独对陛下说。”
灵犀与欧阳苏对望一眼,都等着看毓秀怎么反应。
毓秀思索半晌,回一句,“国宴之后,朕会找一日单独召见三皇子殿下。请二位殿下稍作准备,酉时三刻进宫赴宴。”
闻人离也不纠结,胡乱喝了茶,带人回馆驿。
毓秀与欧阳苏结伴出地和殿,灵犀对毓秀拜道,“皇姐国事繁忙,不如由臣妹送皇储殿下回东宫。”
毓秀看了一眼欧阳苏,见欧阳苏面带笑意,她便笑着说了句,“如此就有劳皇妹了。”
三人分道扬镳,毓秀摆驾往勤政殿去,侍子们跟在她身后一路无话,眼看殿门就在眼前,陶菁却快步走到毓秀身边,躬身说一句,“恕下士多言,皇上不该收三皇子的刀。”
毓秀顾不上追究陶菁失礼,停下脚步,低声问一句,“此话怎讲?”
陶菁抬头看了毓秀一眼,又马上把头低了,“北琼人赠送随身佩刀,大多是为求婚,皇上既收了三皇子殿下的刀,难免会让人错意为默许姻缘。”
毓秀摇头笑道,“北琼人求亲时还要送雕弓马鞭,牛马羊三牲,单凭一柄佩刀,模棱两可,实在不必在意。”
陶菁难得见毓秀和颜悦色,抓住时机再靠近一步,“皇上注意到三皇子眼睛的颜色了吗?”
他问的话让毓秀心生疑窦,生出试探之意,“北琼人都是黑发黑眼,三皇子眼睛的颜色的确有些稀奇。”
陶菁笑道,“皇上可知三皇子生母的身份?”
毓秀眯了眯眼,“朕听闻闻人离是琼帝正宫所出,民间也有传言,说他生母早亡,寄养在正宫名下。”
陶菁紧紧盯着毓秀的一双眼,“琼帝还是亲王之时,曾一度宠爱一个美貌的小王妃,恰巧那小王妃眼眸也是烈焰之色。”
毓秀看向陶菁的眼神越发危险,“到此为止,不必再说了。”
陶菁听而不闻,“已故的恭帝……”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毓秀高声喝止,“休要胡言。”
陶菁愣了一愣,又马上露出笑容,“若非皇上默许,下士自不敢胡言。”
毓秀怒道,“彼时你在金麟殿大胆犯上,朕还没有追究你,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
陶菁挑眉笑道,“皇上非但不该追究下士,反而要感谢下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上心里明白。”
毓秀猜到陶菁是在嘲讽之前在金麟殿中她与姜郁的亲密之举,一时面热,“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陶菁对毓秀施一礼,站在原地看着她带人进殿,面上露出一个若有深意的笑容,转身而去。
毓秀心情烦躁,偏巧工部尚书又上了一封重提修建帝陵的折子,她就急召大理寺卿进宫商议。
二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毓秀只觉得身心俱疲,“对面布局的不止一个人,情势混沌,朕已经很难看清前路了。”
程棉心中担忧,面上却不动声色,“请皇上宽心。”
毓秀扶住额头,摇头道,“帝陵之事只是冰山一角,牵一发动全身,朕还没有做好与舒家正面冲突的准备,不想贸然行事。”
一着踏错,满盘皆输,当年她姨母输过一次,她母亲也输过一次,她实在不想再输了。
程棉沉默半晌,对毓秀拜道,“皇上若下定决心彻查,大理寺与刑部必倾尽全力。”
毓秀抬起头,对程棉轻笑道,“过了这些年,元知终于肯为迟朗作保?”
程棉默然不语,毓秀只当他默认了,“如此甚好……只望经此一役,迟朗再无路可退,只能同我站在一起。”
一语毕,二人相视一笑。
毓秀遣程棉回府,程棉躬身行礼,出门之前又停住脚步,转身对毓秀拜道,“臣斗胆一问,皇上把选妃的时间提前,是不是与布局人有关?”
毓秀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实话实说,“不错。”
程棉了然一笑,“是臣庸人自扰,这些年臣一直想知道,是谁在我之前拿到陛下第一枚九龙章。”
毓秀淡然笑道,“你我相交多年,终有一日,元知会是我西琳的宰辅。”
程棉闻言,惊慌失措,忙跪地对毓秀拜道,“当年若没有皇上的搭救之恩,臣万万没有今日,臣绝不敢痴心妄想,令皇上为难。”.
毓秀明知程棉误会了她的意图,却不想解释,“元知什么都好,就是为人处世太过谨慎。朕没有别的意思,你先回去吧。”
程棉诚惶诚恐地告退,毓秀坐在龙椅上苦笑,心中自有滋味。
毕竟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是华砚,与她心有灵犀。
毓秀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章,侍从进来点灯时,她才知道天黑了。
周赟催促毓秀换衣,毓秀不想跑来跑去,就命人将宴服拿到勤政殿。
宫人才帮毓秀梳妆毕,姜郁就带人来了勤政殿,与她一同前往地和殿。
姜汜灵犀一早到了;欧阳苏在主宾位上落座,正言笑晏晏地与灵犀谈笑。
众人施礼毕,毓秀与姜郁坐上主位。
吉时已到,闻人离却还迟迟未来。众臣猜测他是故意怠慢,心中恼怒,诸多怨声。毓秀不想节外生枝,就吩咐宫人开宴。
丝竹管弦声起,歌舞行到一半,侍从匆匆冲上殿禀报,“皇上,三皇子殿下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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