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庙里觅长生_第50章 借妖话人心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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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宝德坊,许负在横亘南北城的,这条名曰御街的主街上走了一会,看日光已经过了晌午,便寻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今天得喝两杯酒庆祝庆祝。”
    到了二楼许负找了个空位坐了,这酒楼的布局挺有意思的,中间落空搭着一个说书台,不管是在二楼还是在一楼都能看到并且清晰的听到说书人说书。
    “这位先生,您要点些什么酒菜?”
    跑堂小二殷勤的招呼一声,正要唱菜单,许负摆了摆手,“给我来一壶桑落酒,还有一斤牛肉即可。”
    “哎呀,这位先生一看就是懂酒之人,桑落酒可是本店镇店之宝啊。还有诗曰如下,先生可听好咯。”m.ybiquge.com
    小二清了清嗓子,这才摇头晃脑地吟唱道:“咳咳,不知桑落酒,今岁谁与倾。不醉郎中桑落酒,教人无奈别离情。”
    许负笑道:“小二哥还挺有文采的嘛。”
    虽然只是一句客套话,但小二还是笑的合不拢嘴,别的酒客你多说一句话都觉得你聒噪,哪里还容你念诗,但这位先生就不一样了,不但不赶人还夸他有文采。
    看看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小二只觉得脚下似乎都轻了几分,当即哟呵一声,“先生,您稍等,酒菜马上就好!”
    说罢,欢快的去了。
    许负莞尔,古代社会,士农工商,阶级固化,少有上升的通道,底层百姓承受着最重的赋税,却根本得不到任何的认可与尊重。
    其实就和上辈子那些做服务行业的普通工人一样,在忙碌之际,哪怕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可能都会为此感到高兴,从而觉得自己的工作其实也不只是在浪费生命和蹉跎岁月,没有任何的意义。
    “先生,您的桑落酒,牛肉片好了。”
    “好的,多谢了。”
    “不用客气,先生您慢用啊,我去忙了。”
    许负微笑点头,拿起酒壶拍开泥封立时一股酒香弥漫而出,当即将酒倒在碗里,然后轻轻抿了一口,眨巴眨巴嘴,“啧啧,酒质香醇,入口绵甜,回味悠远,嗯,真不错。小狐狸没来是她没有口服咯。”
    说罢,许负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目光再看向下方正在口沫横飞的说书人,还真有些江湖的味道了。
    这时说书人已经告了一段落,重新上了一个人,那人老态龙钟,看其白发苍苍,佝偻着背,起码已经年逾七旬了。
    “竟然是他?”
    许负有些意外,这人竟然是他在坟地里看到的那个哭坟的老人。
    只见他身上穿着粗布麻衣,脚踏多耳麻鞋,显然家里生活拮据。不过这样的,这酒楼的掌柜还肯让他上台说书,倒也是个好心肠的。
    此时,老者拄着一根树枝拐杖颤巍巍的走到台上案前坐下,枯瘦斑驳的手掌端起小二送来的茶盏亲亲抿了一口:“山高石广少白玉,世上人多君子稀。”
    声音苍老,中气不足,没有说书人的半点抑扬顿挫,反而像是临终遗言,其声哀鸣,只听他缓缓说道:“且说璃州有一鳏夫,名唤霖生,他出身并非名门,乃是乡下偏壤之地的贫寒人家。
    这霖生也是个苦命之人,他自幼父母双亡,寄居其伯父家中,又因其伯母不喜,故而常遭辱骂虐待。
    霖生生心下怨念,成年后便离家出走。
    一日流浪至璃州地界,听闻西子湖畔有一员外,乃布行掌柜,其人好善乐施,霖生便寻了过去。
    那员外姓祝,得知霖生遭遇,心生恻隐便好心收留了他,又费钱财供其读书。
    过了几年员外眼看女儿已然及笄便将霖生招为赘婿。
    结婚后,夫妻俩很快便给员外添了孙儿孙女,员外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倒也知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府上失火,女儿和一对孙儿不幸葬身火海,家业尽毁。
    妻儿罹难后,霖生痛不欲生,常有痴情之举,时常往来寺庙之间祈祷求佛,流连于妻儿坟前。
    他在坟头呢喃哭诉,满目凄凉,众人见之皆叹其命苦,惜其痴情。
    不知何时起,霖生痴情之名,便已传遍了璃州城。
    这日,布行无甚生意,霖生便早早归家,晚饭过后,携数车存货,拉至闹市街头。
    集市之中,人潮汹涌、有耍戏的,看戏的,叫好的,叫骂的,摸鱼的,甩锅的……纷纷攘攘,乐不思蜀。
    此时,人群中忽有一人大喊道:“霖生来也!”
    一时间,热闹集市,竟是雅雀无声。
    众人纷纷抬头注目,只见霖生披头散发,独立街头。
    此时,霖生身形萧索,他手持一卷布匹,目中含泪道:“庭有枇杷树,吾妻儿死之年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矣。”
    闻听此言,众人哗哗落泪,人群中哽咽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远处看不真切之人,只是隐约听到‘痴儿’‘忠贞’‘情义’之语。
    随即众人便纷纷含泪光顾其生意,只是片刻,数车布匹便售之一空,霖生满载而归。
    此后,霖生一日比一日痴,生意一日比一日好,短短数载间赚的盆满钵满,已然是富甲一方的大户。
    却说这一天,霖生又至街头,只见他怀里抱着一女童,吆喝道:“庭有枇杷树,吾妻儿死之年亲手所植,如今已亭亭如盖矣。”
    见众人皆默然,霖生又说道:“今伐之,枇杷树哗哗落地,恰如吾女呱呱坠地复重归。”
    “好!”
    听了这话,人群中登时有人热泪盈眶,哽咽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若霖公妻女在天有灵,见此一幕定会含笑九泉了。”
    “是极!”
    有人赞道,随后纷纷又有数人出声,贺其弄瓦之喜。
    然而,正当此时,有一道长冲至前来,原来此人不是他人,正是霖生亡妻出家为道的兄长。
    道长目眦欲裂,大声斥道:“霖生,你焉敢欺人至此?若不是舍妹托梦于我哭诉,说你霖生歹毒她死了也不得安生投胎,我还不信你竟如此卑劣。
    白天人前痛不欲生,皈依佛门博同情赚钱,晚上美人在怀,翻云覆雨,好你个霖生,今日贫道便一剑杀了你这个伪君子!”
    说罢,道长一剑刺去,只听霖生一声惨叫,浑身登时一阵蠕动化作三块人皮坠地。
    众人见状皆愕然,惊诧莫名。
    只听那道长说道:“此为画皮,附于人身之上便可树人设而成画皮鬼,便可遮天日而蔽人心。”
    闻言,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纷纷退后又惧又奇。
    道长详查片刻后,又说道:“霖生身有三大画皮,一曰(卖惨)博路人同情,涨名声,二曰(卖德)提路人缘,树立忠贞人设,三曰(卖痴)蔽路人良心,赚昧心钱。
    自舍妹亡故,霖生独占家产,不顾岳父岳母,反目成仇,如今娶妻又生子,霖生非人也!”
    听得此言,众人这才方知,霖生此人的真面目。
    朝为怀念妻子,暮为娶妻生子。人前哭旧人,人后忙造人,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人画皮难画骨。”
    说到这里,台上说书老者,已然声泪俱下,泣不成声。
    然而酒楼里的众人却是直呼晦气,更有甚者破口大骂,让他滚下台别打扰大家的酒兴。
    老人抹了抹眼泪,说下了结语:“脸皮几钱,画皮几两,情义万金何及银钱二两。昔日画皮者为鬼,今日画皮者为人,鬼虽可怖,何及人心歹毒。”
    说罢佝偻着身体走下了台。
    许负一时间,真的是无言以对了,心里有些唏嘘,果然哪里都一样。
    有人居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芒万丈,有人一身锈,世人万千种,各有各的悲欢离合。
    有表面的繁华,便有黑暗的蝇营狗苟。
    许负能做的也只是在碰到之时尽点绵薄之力而已。
    “小二哥。”
    许负叫了一声,那店小二连忙跑了过来,“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你将这些银子去给刚才那个在台上说书的老人吧。”
    许负拿出了几两银子让小二送过去。
    小二接过银子答应一声,连忙跑下楼去了。
    或许,许多人只会以为老者是在说书,但许负却是知道老人是在借鬼说人事,借妖话人心罢了。
    可能是那霖生现在的势力过于庞大,老者才只能用说书的这种方式将其无耻之举传播出去,希望众人有一天能够看清其伪善的真面目吧。
    经此一事,也没了喝酒的兴致,许负便也结了账离开了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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