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滚出一阵一阵的呻吟与嘶吼,耳边只有稳婆镇定的声音:“用力!”
她满头是汗,眼前一片模糊,眨了眨眼,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泪水流了满脸,稳婆还在催促她用力,可窦阿蔻觉得自己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剧烈而浓重的疲惫令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的布巾显得既累赘又多余,她听到稳婆惊喜地叫:“头出来了,再加把力!”
窦阿蔻把心一横,用舌头推掉口中布巾,用力吸了几口气,憋足了劲继续使力,随着一下一下的发力,没有了布巾阻碍的痛叫一声声自她口中发出。
当窦阿蔻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传出来时,傅九辛几乎是从椅子上惊跳而起,他想也不想地往里头冲,窦进财还来不及拉住他,他便一头和帘子里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是三姨娘,端了一脸盆的血水正准备出来倒,不妨被傅九辛一撞,顿时满满一盆脏水全数泼洒到了傅九辛身上。
傅九辛一怔,看着自己白衣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浑身一震,像是腊月里兜头一盆冰水,从头冷到了脚。就那么迟疑的一瞬间,他被三姨娘一掌推了出去:“九辛!你出去,听话!阿蔻没事的!”
这当儿窦进财也从后头赶了过来,一把勒住傅九辛,喝道:“别去捣乱!里头是女人家的事!你赶紧去换身衣裳吧!”
傅九辛怔怔地点了点头,他身上那一盆血水甚至还是温热的,那么多血,从窦阿蔻体内涌出的血……傅九辛呆呆地走了几步,忽然听到里头窦阿蔻又是一声尖叫,这回她似乎咬着牙关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傅九辛却听得很清晰,那是“先生”,窦阿蔻在痛苦挣扎中叫着先生。
傅九辛立刻转身,冲了几步,看到面色如铁警告地看着他的窦进财和忙碌地进进出出的姨娘们,又一下子停了下来。里头窦阿蔻还在声嘶力竭地叫,傅九辛面色苍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生孩子的人是他。
他挫败地在窦进财旁边坐下,突然抓住窦进财:“别让阿蔻生了,我们不生了!”
这话刚好被掀帘子出来的稳婆听到,立时唾道:“呸!不吉利的话少说!孩子大半个都出来了,你说不生就不生啊?”
像是要应征她的话似的,话音刚落,里头一声嘹亮的啼哭冲破冬日里阴霾的阴云,迎来了这天里的第一缕暖阳。
窦阿蔻刚才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腰身再也挺不住,跌到厚实的褥子里,她全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汗。三姨娘在一边给刚出生的孩子剪脐带擦血迹,麻利地包裹在襁褓里,而后把孩子凑到窦阿蔻眼前:“阿蔻,快看,孩子出来了,是个小九辛。”
窦阿蔻只来得及扫过一眼,才将将看清婴儿皱巴巴湿漉漉的脸,便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
傅九辛从门外冲进来,只看到了窦阿蔻苍白汗湿的睡颜,他倾身把窦阿蔻搂进怀里,于两人发丝交缠处,悄悄落下了一滴泪。
他们谁都不知道,在窦家院子里鸡飞狗跳的时候,窦家院子外,四个太医便装守在门口,每人身上都备了吊命的千年老山参,和他们主上务必保证窦阿蔻母子平安的圣谕。
窦阿蔻在黑甜一觉中,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在清墉城的那个腊八节,傅九辛下山去收账,她自睡梦中忽然惊醒,跑到山门处一看,远远地看见傅九辛自千层梯下一阶阶走来。当时的她是逃去了舞象台,可梦里的她却站在黑暗中,看着傅九辛一步步朝她走近,刹那间春光明媚,草长莺飞。今年的腊八节,她生下了两人的孩子,她的生命,终是合成了一个完整如意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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