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心,这真是一种幸福。
傅九辛怀揣着一颗二傻的心也很澎湃——尽管他面无表情。就在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痛恨自己没办法保护好窦阿蔻母子,可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峰回路转有惊无险,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更为珍惜窦阿蔻。
两人各怀心思,劫后余生的感恩让他们对彼此的感情更为深沉,那个夜里,两人居然谁都没有困意,耳鬓厮磨肢体交缠,好像怎么也亲不够。这种亲昵单纯的不带着任何一丝情欲,却更显深刻。
窦阿蔻抱着傅九辛的胳膊,想了想,轻声道:“先生,我其实还是挺遗憾的,没有找到楚蚀剑。”
她把那间密室里的角角落落都翻了个遍,翻出给了丁紫苏的那本医书和不少武功秘籍,可怎么也没找着楚蚀。房中倒是有武器架,可上面陈列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刀枪,也不像有楚蚀的迹象。
难道楚蚀其实并不在毫辉城遗迹里?或者是楚蚀已经随着被炸毁烧毁的毫辉城永远地埋入了地下?不管是哪种结果,窦阿蔻都觉得有些缺憾。
傅九辛倒不在意:“有没有楚蚀不要紧。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他没有出声,但窦阿蔻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心里一乐,也就冲淡了对楚蚀的念头。
那些血与泪、恐惧与绝望的记忆已经成为了过去,被封存起来。草长莺飞,小夫妻的春天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又是周一了……一到周一就厌世…
又一村
所有轰轰烈烈的大事件,结束的时候总不会那么悄无声息。尽管尘埃落尽大局已定,但总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后事要交代。
第一个上门的人是唐寻真和顾怀璧。唐寻真的殷殷呼唤自七里之外颤抖着波音就传过来了:“阿——蔻——蔻——”带着无限回音。
窦阿蔻闻声而出,热泪盈眶:“师姐!”
两人一会合,立刻陷入了激动的汪洋大海中,握着对方的手又跳又叫,各自指手画脚地说着各自的事儿。
唐寻真说阿蔻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窦阿蔻说师姐那下面还有一个密室!唐寻真说阿蔻孩子还好吗?窦阿蔻说师姐我找到那本医书了!
两人鸡同鸭讲地对话了半个时辰,于是等她们口干舌燥地结束,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时候,她们陡然发现已经是相对无言,没什么话要说了。
被撂在一旁一直默默无言的两个男人此刻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存在价值。
顾怀璧撇去茶上浮沫,对上傅九辛的眼睛,将他们所不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据顾怀璧所说,他和唐寻真一起把当时在地底被迷药迷倒的那些江湖人救出来后,立刻又重返地宫,想帮助窦阿蔻找傅九辛,可才刚刚到了地宫入口,便看到熊熊的烈火一路顺着地下溢出来的石脂蔓延,地砖被火焰炙烤得滚烫,几乎无法下脚。这也就罢了,更因为地下本就封闭不流通,这火一着出来,那里头既酷热又窒息,整条甬道四处蹿着一人高的火苗,根本没办法进去救人。
唐寻真听到这里还心有余悸,嚷着:“阿蔻,我那时以为……以为你和傅先生怕是逃不过了,那么大的火,那下面又机关重重——你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窦阿蔻有些赧然。唐寻真替她担心着的那几天,她和傅九辛在那密室里,吃好喝好,除了担心肚子里的孩子,倒也没别的什么。
顾怀璧安抚似的拍了拍唐寻真的手,看着傅九辛道:“傅兄,你和阿蔻果然是福大命大之人,在那等情况下,还能毫发无损逃出生天。只可惜我武林各派云集毫辉城,投下去那么多人力物力,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
顾怀璧想到这儿就脑壳疼。本来说好的楚蚀剑,说好的武功秘籍,一样的影子都没看到,倒是这几个月的探秘地宫,各派都折损了不少人手,他几乎都能看到那些掌门老头令人嫌弃的脸了。
窦阿蔻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师兄,在青铜门外头的那些石室里,那么多珠宝,一箱箱的金银玛瑙,可不都给你们搬上去了么,怎么还嫌不够呀!”
窦阿蔻很生气。那些东西,本来就该是先生的,就算先生和她都不看重,可毕竟是他们的东西。白白把这些东西送给武林各派,已算是他们的宽容了;就算是不给,于情于理也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所以顾怀璧这话,在她听来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怀璧一哽。他那个乖顺娇憨的小师妹此刻活生生一副老母鸡护崽的彪悍样,而那个被她护着的男人在她身后一脸淡然。顾怀璧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种女大不由娘的悲凉。
“嗐,那行……那我继续说了啊。”顾怀璧立刻转移话题,“我再说说徐离忍。我和寻真救人上去的时候,已经没看到他们了。听寻真说,他是随身带了侍卫军和御辇过来的?我们一个都没见着。我猜他们大概是走了,那会儿肯定护驾为重,走了也不足为奇。后来几天,我们虽然觉得你们是凶多吉少,可也没有放弃寻找。那火烧了快一夜,灭得差不多的时候,霹小雳带着磅礴堂的弟子又下去炸开了一个入口,我们搜了几条路,都没有找到你们。后来又实在没法子,在地面上等了几天。今天是听龙凤镇里的几个师弟说起,形似你们的两个人昨夜入了镇,所以我和寻真一大早就找过来了。”
窦阿蔻感动得眼泪汪汪,握着唐寻真的手一叠声喊师姐。
傅先生分毫不动,只挑重点问:“徐离忍可真走了?”
“是。”顾怀璧点头,“我们在毫辉城遗迹上找了你们这么些天,也没见他们回来过,那定然是回紫微清都去了。”
傅九辛再无话,看不出在想什么。
当夜,窦阿蔻热情洋溢地留唐寻真他们吃晚饭。本想再留唐寻真过一宿的,窦阿蔻自觉尚有许多体己话要和她说,只可惜顾怀璧说此次寻宝后事众多,要料理各派伤员、财宝分配——窦阿蔻把它叫做分赃,还要回西烈堡处理杂七杂八的事宜等,说得窦阿蔻只能依依不舍的放人。
顾怀璧和唐寻真这一走,好像卷了卷衣袖,把那些江湖上的喧嚣和纷争都一并带了去,他们是窦阿蔻牵涉到江湖的见证,当窦阿蔻目送他俩的背影消失在龙凤镇郊外,她知道那些跌宕起伏的辉煌终于过去,她和傅九辛像是两棵捱过了暴雨惊雷的树,终于迎来了和煦的春日阳光。
她和傅九辛就算是在龙凤镇上隐居下来了,外人看来,这一家不过是与镇上千千万万住户没有差别的最普通的一家子。只是目前这一家子,日子过得略有那么一些拮据。
窦家被抄,窦家尽数家产全部充公,徐离忍的国库满了不少,可窦家就有些举步维艰了。傅九辛心思谨慎,做窦家账房的那会儿,曾特造了一个假身份,去银楼替这不存在的人存了不少银票,以防将来有变。
他的谨慎在窦家落难时救了一家人。刚来龙凤镇的时候,窦进财就是靠着这笔银子置下了这个院子,可坐吃山空立地吃陷,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这笔银子眼看着越来越少了。
当夜窦进财就召了一大家子议事。老爷子思来想去,拍大腿做了决定:开绣楼。把这院子空置的一间屋子腾出来当绣坊,几个姨娘先缝些绣品拿去变卖,薄利多销,等名头打出去了,再筹谋扩大的事情。
窦进财当初不过乡下一介侍弄一片桃树林子的农夫,白手起家直干到给皇宫供应花木种植的皇商,这期间诸多辛酸自不必说。此时年过半百又重头再来,他只觉得胸臆间充满了热血激腾,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踌躇满志的少年时。
窦阿蔻看着自家老爹胸脯拍得山响,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觉得有些担忧,私下里拉着傅九辛问:“先生,你看爹那主意成么?龙凤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几家经营了有些年头的老字号,我们这新来的,拼得过他们吗?”
傅九辛到底比她看得远些:“你要信你爹的经商之才。再者我们家还风光的时候,几个姨娘什么世面没见过,宫中赏的料子绸缎、花样绣法,她们都知道。可这镇里世代吃老本的绣坊就未必知道了……退一万步说,不是还有我吗?”
傅九辛那么一大通话,窦阿蔻听进去的也只有最后一句。她的先生无所不能,于管家账房一事上又是专能,于是转头就把这事儿忘在脑后,毕竟她现在的重要任务,是养孩子。
毫辉城那些事儿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窦阿蔻坚定认为他们能逃出生天是因为傅九辛的娘亲在天之灵保佑,于是坚持要去她的坟头拜祭。
傅九辛自然答应。两人准备了一篮子的冷食,还有蜡烛元宝之类的,踏着山上郁郁青草去祭拜。正是傍晚时分,七八月的天气刚下过一场雨,山间清爽,凉风怡人,窦阿蔻对当下的生活心满意足,觉得那些草叶上将落未落的露珠都很好看。
傅母的坟自从傅九辛来了龙凤镇后便有了打理,不再是从前那荒烟蔓草的样子,窦阿蔻要跪下来磕头,被傅九辛一把拦了,脱了衣服折了几折垫在地上,这才扶着窦阿蔻跪下来,一手还是拢着她的身子。
窦阿蔻在行叩拜礼,傅九辛两手虚虚搭在她肩上,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石碑上。那座石碑立在傅母坟前也有十五个年头了,当年傅母下葬之时,傅九辛年少,无力厚葬,全靠周围邻居凑钱办了一具薄棺,只这座墓碑却是傅母生前就备下的,倒不用费心。
傅九辛以前从来没有怀疑过,如今看到这碑,他倒有些奇怪,为什么自己的娘亲生前不给自己备棺椁,却备了一座石碑?
他凝视着那墓碑许久,忽然放开窦阿蔻,神色凝重地走近墓前。窦阿蔻正在念念有词地祷告,看见傅九辛有异样,顿时也站起来不解地跟在他身后。
傅九辛在那石碑边缘摸索了一番,窦阿蔻眼尖,瞧见石碑后有一个小小凸起的角,傅九辛显然也发现了,他顺着角往下摸,沉声道:“里面封了东西。”
窦阿蔻还在四处找可以用的工具,傅九辛已一把抽出了她的佩刀,轻轻沿着角蔓延下去的脉络敲打,金属与石拖磨而过的声音令人牙酸,几下敲打后,石碑不敌金刀锋利,裂了一条缝,石屑片片剥落,露出了一样东西。
楚蚀现
看着那露出来的东西,窦阿蔻都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傅九辛纵然性情冷淡,但也微微地露出了一些惊讶之色。
石碑背后,被敲开来的石壳里,有一个人为制造的浅浅的凹痕,凹痕里裹着一柄剑。剑鞘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石粉,若不仔细看,几乎是与石碑融为一体的。而傅九辛看到的那个凸出的角,其实是剑柄的手把。
傅九辛手上用力,将那柄剑自凹槽里摘出,扑簌簌又落下一些粉尘。他拂去剑鞘上灰蒙蒙的石粉,剑鞘本身的颜色与花纹一点点凸显出来。
这是一柄十分古朴的剑。古铜色的剑鞘上刻着繁复的藏蓝色花纹,除此之外,一丝多余的装饰都无。然而一眼看去,不觉寒酸,反而有种厚重苍凉之感。
傅九辛推剑出鞘,只听清凌凌锵啷一声,笔直一线冷冽的寒光随之出鞘,光华璀璨,夺目令人不敢直视,直至整柄剑出鞘,尚隐隐有龙吟之声。
窦阿蔻连忙错开眼睛,傅九辛往旁边挪了几步,挪进树荫下,日光照不到的地方,那剑身反射出的光芒才渐渐黯淡下去,露出了它原本面目。
那是一柄二尺多长的剑,剑刃极薄,一丝缺口也无,剑身呈现出一片暗影沉沉的青灰色,有一种冷兵器的肃杀。
傅九辛一手握剑,独立花荫下。他的气质与这剑相得益彰,他周身分明处于热烈明媚繁花缤纷的夏日,窦阿蔻却恍然感觉到了一刹那间冬雪纷飞,冷冽彻骨。<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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