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着闪了几闪,就要熄灭了——
他手掌轻微一动,掌心处落下了一个如吻一般轻柔的触碰,那是窦阿蔻轻轻地拿起了那两个耳环。
傅九辛觉得心脏一阵痛楚,那是紧张麻痹太久之后蓦地放松下来的抽搐,他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他的不安,无人知晓。
窦阿蔻是接过来了,可要怎么办,她却还不知道。曾经鼓足勇气的表白换来那样的结果,如今要她再说出那几个字,却是字字都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无法宣诸于口。
曾经他是她的兄长她的先生,她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对一个错误的身份表白;如今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对了身份对了时间,却把最最重要的那颗心,错过了。
窦阿蔻这边在纠结,窦进财那边也闹得天翻地覆。
窦老爷觉得自己的伦理观念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焦躁地在原地转圈,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九辛喜欢阿蔻?他是我儿子,那就是阿蔻的兄长啊!”
三姨娘看不下去了,挑了挑指甲,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兄长,从头到尾也就老爷你一个人是这么想的。一个姓傅,一个姓窦,你倒说说,这是哪门子的亲兄妹啊?我看九辛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说不定早对阿蔻存了心思。阿蔻嘛,依我看也未必无情,你忘了从前她见到九辛那亲热劲儿了呀?”
窦进财一拍脑门,叹道:“是我粗心了,早该看出他俩的猫腻,我一直以为,九辛那般的人物是看不上我们阿蔻的,哪晓得……早知道这样,当初在紫微清都就该给他们定下来了,也闹不成如今这样了。”
如今傅九辛成了司幽国少主,他们全家都依仗着他才得以重见天日,再者也不知道前些日子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蔻怎么会被伤成这样扔在外头,那个送人过来的蝉蜕又是怎么回事……
窦进财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若是傅九辛还是从前的那个傅九辛,那倒也罢了。现在的傅九辛背景如此复杂,阿蔻与其跟着他,倒不如重新找个身家简单的普通人家,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他正想着,忽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门外是傅九辛的声音,淡淡道:“老爷,我有话说。”
作者有话要说:奇怪了,怎么每次一更完新章就想去厕所……
31、拨云雾 ...
窦老爷和姨娘互望一眼,咳了几声:“进来吧。”
“九辛,要说什么?”窦进财特慈祥地看着傅九辛,他想通了,傅九辛不是儿子,就是半个儿子,总归和窦家脱不了干系了。
傅九辛笔直地站在窦进财面前:“阿蔻在我司幽国中遭遇的一切,由我来说。”
窦进财愣了愣,他虽早有疑窦,然而碍着傅九辛如此不惜代价从徐离忍手中换回他们,也没好意思开口问,现在听傅九辛这样说,不由反问了一句:“阿蔻在你那里发生的事?”
“是。绝无虚瞒。”
……
窦阿蔻在犹豫,她盯着两个耳环已有半个时辰了,戴还是不戴,这是个问题。
三姨娘“咚咚咚”瞧她的门:“阿蔻,快跟我来!出事了!”
窦阿蔻心一抖,也不去想什么戴不戴的问题,紧张地拿起刀冲了出去。
三姨娘喃喃:“用不着刀吧。”
窦阿蔻一回头:“姨娘!哪呢?!”
三姨娘如梦初醒,提了裙摆踩着小碎步在前头扭:“跟我来。”
两人刚走到窦进财的屋子,窦进财一声咆哮毫不含糊地震掉了窦阿蔻和姨娘发上的发簪,两人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不是打起了旱天雷。
旱天雷下的傅九辛自岿然不动,任窦进财气得指着他大骂。他跪在地上沉声道:“我把阿蔻拖下了床,说她不自重——”
“你这样对她!”他未出口的话被窦进财打断了,“你这样对她!小时候你刚来我们家,不肯吃饭,是谁陪着你绝食的?大冬天不肯穿新袄,又是谁陪着你不穿棉衣的?”
窦进财心疼啊。从小到大不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女儿原来被人家这样欺负过,难怪他初到龙凤镇,见到窦阿蔻的第一眼,她憔悴消瘦满身伤痕。
傅九辛静静跪在那里,任凭窦进财的指责雨点一般落在身上,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痛楚尤甚于当时的窦阿蔻,却偏生还要自虐一般地继续往下说:“我由着陈伯拽着阿蔻的头发把她拖出去,看她被陈伯打。”
门外的窦阿蔻一阵瑟缩,这是她不愿想起的往事。
门内的傅九辛一字一句,字字刻骨句句铭心,与其说是向窦进财坦诚,倒不如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种于冷静的叙事中蕴藏的对自己的残忍,尤甚于肉体上的苦痛。
“我的错,我来担。”他跪在地上,腰身笔直,脊背勾出了一道凛然却又脆弱的弧度。
“你怎么担!”窦进财最后的怒火爆发了,他随手拿起桌边一块砚石,冲傅九辛砸了过去。
“爹不要!”窦阿蔻大惊失色,想要拔刀挡去这方砚,却已是来不及了。
厚重的砚石不偏不倚地砸在傅九辛胸口上,他不躲不闪,生生捱过了这一下。
“哎呦!”痛呼的是三姨娘,像是砚砸在了自己身上一般,她捂着眼睛喊了一声。
窦阿蔻都替傅九辛觉得痛,她扑到傅九辛身边去,却又无从下手,只能无措地喊“先生”。
傅九辛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耳垂,往下掠过了徐离忍给她的那把尚方刀,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阿蔻,我们走!”
窦进财正在气头上,一把扯过窦阿蔻就走。
几个姨娘不敢劝,也只得默默随在他后头。
窦进财走了几步,忽又回头一瞪眼:“这是我屋子,你走!”
傅九辛无声地站了起来跨出门去,窦进财哼了一声,却见他在门外驻足,单膝一屈,又跪了下去。
窦进财脸色很难看。几个姨娘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窦阿蔻心里很痛,比她当日被拖下床时还要痛。
窦进财担心自己女儿心软,硬是把她留下来,和几个姨娘一起睡,实则是让姨娘们看住她。
窦阿蔻脑子里都是傅九辛单薄的身影,哪里睡得着,又不敢随意翻身惊动别人,睁着两只眼睛硬熬过了半夜。
夜深时她终于捱不住内心的煎熬,裹着一张被子翻下床,挪到了门边。
她怕开门声太响,瞧见窗户正大开,于是艰难地自窗口爬了出去。
傅九辛只觉耳边风声一阵,落地的一声闷响后,一个全身团在被子里的奇怪物件将将摔在了自己脚边。
被子团蠕动了几下,里面伸出一个脑袋来,睁着眼睛冲他喊:“先生。”
傅九辛无言以对,默然地看着窦阿蔻费力地钻出来,盯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
窦阿蔻等了片刻,等不到傅九辛说话,熬不住自己开口了:“先生,别跪了,回去睡吧。”
“阿蔻。”傅九辛侧头看她,“你为什么出来?”
窦阿蔻又缩到被子里去,支支吾吾,她总不能说自己是想他想得睡不着了吧。
“我……我……”她干脆耍起了小时候的赖皮,“先生跪,我也跟你一起跪。先生不睡,我也不睡。”
以往她只要祭出这一招,再强硬的先生都会妥协。
今日却不一样了。
傅九辛勾起唇角,漾开一抹凉薄的笑,清凌凌的月光落在他脸上,趁得这笑容越发清薄冷然。
“你可想好了。”傅九辛的声音很淡,“若是你坚持留在这陪我,无论你心里那道坎有没有过去,我都再不会放手,哪怕你恨我怕我;若是还没想好,现在就走,立刻。”
他从来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等了她十年,已是极限。
窦阿蔻抖了一下,先生的态度很强硬,这是在给她下最后通牒,逼着她理清自己的想法,逼着她迈过那道坎。她若是不想清楚,恐怕一辈子都要在那道坎边徘徊,蹉跎掉一生。
他以一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在背后推了她一把,迈不迈,就看她了。
窦阿蔻像一只乌龟精似的把脑袋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她脑中掠过十年间的种种往事,昔日那个敏感沉默的男孩如何长成了温润的男子,又是如何将他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了阿蔻。
十年间种种倏忽掠过,光阴如此飞快,世间人事变幻莫测,只有先生始终陪在她身边,不曾离开过。
窦阿蔻于一片混沌中忽显清明,有一个清晰的坚定的决心牢牢攫住了她的心,她咽了口口水,心跳声如擂鼓,指尖紧紧揪住了被角,从棉被里露出一双眼睛,讷讷道:“先、先生,我陪你……”
傅九辛望过来,他整张脸都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处,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什么?我没听清。”
“我、我陪你!”窦阿蔻鼓足勇气,微微提高声量,重复了一遍,她顿了下,忽然大声喊道:“我陪你!我陪先生!”
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她的眼睛也在熠熠闪光,这一刻,拨开云雾,她终于迈出了这一步,管它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
傅九辛久久地看着窦阿蔻,也只有他的阿蔻,在被他那样伤害过后,还能笑着对他伸出双手。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傅九辛以命立誓,日后定不再叫窦阿蔻受半分委屈,若有违背,死后不入轮回,永堕畜生道。”
字字铿锵的声音被风吹散,这寂静的春日夜里,皇天后土皆默然,静静地看着这一对儿女。
陡然放松下来,跪了半夜的腿开始发麻,连之前麻木的胸口上的痛也重又复发,傅九辛低低咳了几声,定定看着窦阿蔻:“阿蔻,过来。”
窦阿蔻欢喜地连人带被子滚到傅九辛怀里去,却听他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气。
窦阿蔻这才想起傅九辛刚被窦进财砸过,连忙挪出他的怀,要去看他的伤。
“别看。”傅九辛按住她的手淡道。
窦阿蔻哪里肯,扭麻花似的在傅九辛身上扭了一会儿,缠得傅九辛不得不放了手,终于得了手,慢慢地揭开他的衣襟。
淡淡的月光下,他胸膛上一块碗口大的淤青,青紫中带着隐隐血丝,一块白色中躺着一块青,青得扎眼,窦阿蔻看着都觉得痛。
窦阿蔻心疼地想摸,又怕弄痛他,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傅九辛:“先生,你痛不痛?”
“尚可。”
窦阿蔻孩子气地往他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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