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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琴声舞刀。”

    窦阿蔻偷眼看徐离忍。他换下了昨日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罩了一件清墉城最普通的白衣,这么素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居然也透出一丝丝醉生梦死的绮丽来。

    徐离忍摆好琴,垂手拨弄,一串琴音流泻出来,窦阿蔻慌忙开始舞刀。

    她跟着他的节奏,僵硬地踩着点摆弄一招一式,围观群众一阵哄笑。窦阿蔻汗颜,红着脸,倒没有退缩,坚持着聆听徐离忍的琴声。

    渐渐的,琴与刀融会和鸣,他琴声铿锵,她刀势凌厉,阳光洒在清墉城舞象台上,照着这一琴一刀,在沉雄斑斓的大地上快意江湖。

    窦阿蔻越舞越有信心,刀锋流光转的间隙,看了徐离忍一眼,正好撞见徐离忍也在看她,还冲她微微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春花从绽放到纷纷坠落枝头的浮光掠影的一瞬间,窦阿蔻心一跳,脸一红,脚下虚浮,踉跄一下,停了刀气喘吁吁。

    一刻钟前来的傅九辛立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不声不响地静立在花荫下,像是一柄出鞘的剑。

    顾怀璧搭着他的肩,眉飞色舞:“哎呀傅兄,小师妹的油菜花好像开了呀。”

    傅九辛抬了抬眼,没有说话。

    徐离忍的琴声也没有留住酒肉散人,老头子说苏州酒坊酿的老黄酒这会儿该启封了,腊月喝黄酒,正是好时候。于是抛下两个徒弟和买回来的琴师,当天下午就下了清墉城。

    酒肉散人一走,窦阿蔻重又落回傅九辛的手里。

    傅九辛安排她的衣食住行,也安排她一日的功课行程。

    “下午站梅花桩。”傅九辛如是说。

    窦阿蔻提出要求:“先生,可不可以让徐离忍奏琴陪我?”

    傅九辛点头:“也好,琴声静心。”

    窦阿蔻觉得今天的先生出奇的好说话,出奇的善解人意,她高兴地站上梅花桩,冲徐离忍投去一眼。不知为什么,她尤其喜欢看徐离忍垂眼奏琴的样子,看他鬓边一缕乌发柔婉地搭在他的肩上,白衣乌发桐木琴,真好看。

    傅九辛好像没看到窦阿蔻和徐离忍的“眉来眼去”,面色如常。

    窦阿蔻在梅花桩上闭目凝神,立起一脚。琴声清朗,直上九重霄,舞象台地势又高,清风伴着琴声,令人心旷神怡。

    一刻钟后,窦阿蔻没有那么惬意了。

    她中午喝的是昨日剩下没喝完的腊八粥,水多米少,等于喝了一碗稀汤,现在她开始有些内急。

    她在梅花桩上扭了一扭,给傅九辛使眼色。傅九辛正沉醉于徐离忍的琴声中,压根没看见窦阿蔻抽筋的眼。

    窦阿蔻咬咬牙,忍了。

    一曲罢了,窦阿蔻急忙要开口,忽听傅九辛道:“好曲。琴师,不如再奏一曲流水。”

    徐离忍依言弹奏,他琴艺高超,轻拨七弦,琴声淙淙如流水,叮叮如山泉,彷如一条清凌凌的小溪跳跃山涧间。

    窦阿蔻听得汗流浃背,那啥也很想像流水那般,飞流直下一泻千里。

    她要哭了。

    傅九辛这时才发现窦阿蔻的异状一般,惊讶地挑眉:“小姐,练武需静心。如你这般浮躁,不好。”

    他自一旁拿出一个箩筐,筐里十数个黑色铁弹,洒在窦阿蔻站立的梅花桩周围。

    那是江湖磅礴堂的独门暗器。磅礴堂擅以火药制暗器,清墉城内就有一个磅礴堂的弟子成日鼓捣火石,曾经炸毁清墉城一个澡堂。

    这些铁弹就是他最新鼓捣出来的东西,一经撞击就会爆炸。

    窦阿蔻眼瞅着脚下那些危险物品,站立在梅花桩上,一动也不敢动,她有点明白先生这是生气了,虽然她不明白先生为何要生气。

    傅九辛立在梅花桩下,淡淡提点:“小姐,静心。”

    这折磨人的站梅花桩在徐离忍又一曲流水之后结束了,傅九辛点头:“小姐,你可以下来了。”

    窦阿蔻在梅花桩上摇摇摆摆,看着底下的铁弹举步维艰。

    傅九辛自然地伸出手臂虚扶一扶,窦阿蔻如溺水中飘来一根浮木,抓住傅九辛的手往下跳。

    她自高处跳下,整个人被傅九辛兜了个满怀,傅九辛不动声色抱住她,掂了掂重量,唔,的确是长肉了,软乎乎的。

    窦阿蔻很快就从傅九辛怀里挣脱出来,蹩着脚冲向茅厕,这回傅九辛没有提醒她注意仪容,他还在回味刚才的一瞬。

    蹲在茅房里的窦阿蔻泪流满面,后来她再也没有提出练武时要徐离忍作陪的要求。

    窦芽菜

    腊八一过,年关好像就近在眼前了。

    清墉城陆陆续续有人下山归家过年,一时冷清了许多。天寒地冻,归家心切,清墉城留下的众人都没了练武的心思,舞象台上的梅花桩天天有人栽下来,像下水饺似的,噗通噗通,一个又一个。

    最不愿回家的,一个是窦阿蔻,一个是唐寻真。窦阿蔻不想回家及笄然后被窦老爷嫁出去,唐寻真不想回一言堂面对一群族人的勾心斗角,所以年关越近,两个人越懒洋洋。

    这一天早上,她们去送顾怀璧。

    顾怀璧是江湖第一大门派西烈堡的大公子,几天前西烈堡的飞鸽传书就到了,催着大公子回家处理众多事宜,所以顾怀璧一早就理好了包袱,打算今天出发。

    三人在山门处汇合,顾怀璧轻装简从,看着两个怏怏不乐的丫头,笑道:“我走了啊,年后见。”

    “喔。师兄一路顺风。”窦阿蔻的声音闷闷的,因为她近日冻着了,有些塞鼻子。

    “小顾子,滚吧。”唐寻真不耐烦地一挥手,叉手看着远方的天际。

    顾怀璧笑笑,没有说话,转身就下了清墉城的数千阶石梯。直到他的身影逐渐在阶梯上消失成了一个黑点,唐寻真才把视线收回来。

    “师姐,等会儿我们过过招吧。”窦阿蔻送走了顾怀璧,清墉城里能说话的就只有唐寻真了。

    唐寻真的表情有些郁闷,摆摆手:“你自己玩儿吧。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窦阿蔻其实有点明白唐寻真心里是不舍顾怀璧下山的,她几天前送走傅九辛的时候也是这样闷闷不乐的,年关将近,窦老爷收账算账忙得焦头烂额,一封急信送上清墉城,要傅九辛下山帮忙处理家里事务,所以傅九辛几天前也走了。

    临走前说会在腊月二十七接窦阿蔻回家。

    先生一走,窦阿蔻就想念他了。

    她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往回走,经过清墉城紫竹林的时候,听到有哗哗的水声。

    窦阿蔻探头一看,紫竹林当当中一口井边,一个穿白衣裳的男人正吃力地伏身刷碗。

    窦阿蔻眼尖,看清楚那人是徐离忍,顿时吓了一跳。

    她提着裙摆蹦蹦跳跳,跃过竹林里的草石,走到徐离忍旁边:“徐离,你怎么在这里。”

    徐离忍懒洋洋地抻了抻腰身:“刷碗啊。”

    他的声音凉凉的,配合着他那个动作,妖媚得让人禁不住心旌动摇。

    窦阿蔻凑近一瞧,徐离忍几根手指又红又肿,手背开裂,皲了好几道口子。

    她心里觉得徐离忍这样的人,一双手应该是弹琴执笔研墨的,这么好看的手,去刷碗就是暴殄天物,于是道:“徐离,我来帮你吧。”

    徐离忍丝毫没有一点感激内疚之心,把碗一扔:“好啊,你来。”

    他擦干手,两手揽在脑后,跷着腿看窦阿蔻:“你叫什么名字?”

    窦阿蔻刚把手伸进水里,腊月天的水冻得刺骨,她打了一个寒战,抖索着说:“窦阿蔻。”

    “噢。”徐离忍点头,“窦芽菜。”

    窦阿蔻手一滑,差点儿打碎一个碗:“不是窦芽菜。”

    徐离忍视线在她腰间环了一圈:“嗯,胖窦芽菜。”

    窦阿蔻张口结舌,她讷讷了一会儿,不说话了。

    徐离忍也没有理她。他们沉默地洗完碗,窦阿蔻抱着一摞叠起来的碗盏,摇摇晃晃地起身。

    徐离忍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冲厨房点点头:“喏,摆到那里去。”

    窦阿蔻不知道,清墉城里不养闲人,清墉城里都不是善类,徐离忍一个被买回去的琴师,就是清墉城里的奴仆。所谓物尽其用,除了弹琴以外,刷碗洗衣拖地擦桌,能干的活一样都不给他落下,她不过是这次凑巧撞见罢了。

    窦阿蔻看着徐离忍消失的背影,有点为他的若即若离而摸不着头脑。

    她回房的时候碰到了唐寻真,唐寻真一眼看到她红通通的手:“你干嘛去了?”

    窦阿蔻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清楚。

    “嗐,你个傻子。”唐寻真捶胸顿足,“你离他远一点儿。我看他不是一个善类,不惊不媚,不卑不亢,天生就知道指使人,肯定不是简单人物。离他远点儿,知道不?”

    窦阿蔻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喜欢听他弹琴。”

    唐寻真想说,你先生把你保护得这么好,替你刷碗洗衣可不是让你那双手去给别人刷碗的,你让你先生情何以堪啊!

    可看了看窦阿蔻那个样子,她还是把话吞进去了:“哎呀算了算了,反正你别惹他。”

    窦阿蔻说的是真话,她的确很喜欢听徐离忍弹琴。徐离忍是她的师父买回来的,让他弹琴给她听天经地义。但是窦阿蔻想到了徐离忍那双冻紫开裂的手,也就没有提这个要求。

    窦阿蔻是这么想的,清墉城内其他人却没这么好糊弄。

    窦阿蔻听到那一阵她熟悉的琴声悠悠传来时,愣了一愣,然后从床上跳起来,循着琴声狂奔而去。

    她气喘吁吁赶到舞象台,看到一男一女正立在兵器架旁调笑,旁边是奏琴的徐离忍。

    男子窦阿蔻认识,是江南厉家的三公子,听唐寻真说,他在本家因是庶出,不大得宠,才会被送上清墉城。不过厉家到底是江湖大家,一个不得宠的庶子,在清墉城里,有的是人去追捧和巴结。

    女的窦阿蔻有点面熟,但不知系出何门。

    只听厉三说:“殷姑娘,素闻你一根绸带舞起来绝世倾城,令人叹为观止。厉某斗胆请姑娘一舞,以偿我夙愿。我请来了琴师奏琴,想来琴声之下,殷姑娘风姿一定更令人心醉。”

    殷姑娘脸一红,正要摆出架势,窦阿蔻很不识相地插嘴了。

    “徐离,你不要听他们的话。”

    两人闻言沉下脸,循声看去,窦阿蔻正在徐离忍身边,担心地看着他的手:“你流血了,不要奏琴了。”

    厉三很生气:“窦师妹,不过是一个买回来的下人,用不着这么矜贵吧。”

    殷姑娘也趁机讽刺:“是啊。窦师妹家中家财万贯,想必奴仆成群,要是每一个都要你这么关心,那可真是要费心死了。”

    窦阿蔻挠挠头,转头对徐离忍说:“反正你不要听他们的。”

    这一下,厉三和殷姑娘都不肯罢休了,两人正要动武器,幸好唐寻真赶到了。

    “你们做什么?!”

    唐寻真是城主的徒弟,纵是厉三也要卖个面子给她,便嘟嘟囔囔地将前因后果说了。

    唐寻真笑:“窦师妹说的话也不错。师父曾说,天下万物皆生来平等,徐离忍虽是买来的,可在清墉城里没有这尊卑之分,不好太过苛责。你们这是仗着傅九辛不在,拿窦师妹开刀了?”

    她把明空散人和傅九辛都搬了出来,厉三不敢再说什么,只得怏怏离去。

    唐寻真回头看窦阿蔻,扼腕叹息,傅九辛啊傅九辛,有时候人总是要自己走点弯路才会明白世间多风霜,你将窦阿蔻保护得这般好,养出这么一个好欺负的性子,是不是连你自己都没算到呢。

    “胖窦芽菜,你可真会多管闲事。”徐离忍轻蔑地撇了撇嘴角,抱起琴,转身离开了。

    “什么人呐,呸!”唐寻真很看徐离忍不顺眼,“窦阿蔻,看到没,以后别管他了,不然看你先生回来收拾你。”

    恐吓窦阿蔻最好的方法就是提到傅九辛,窦阿蔻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言语了。

    到了腊月二十七这一天,清墉城里的人走了个七七八八,唐寻真和窦阿蔻再不愿意,也得收拾回家的包袱和行李,好在想到明天能见到傅九辛,窦阿蔻还是有一点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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