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请教一个问题。”

    “见外。说。”

    “呃……你觉得我能不能打靶？”

    “当然能。”谢勤回答得干脆利落，倒让尹恪诚有点吃惊。谢勤这才解释道：“我有一个病人，就在国家射击队，他是腰损。你要跟小苏一起去？”

    “嗯。我担心稳定性和平衡感有问题，尤其是手，所以……”

    “呃……”谢勤沉吟片刻，问道，“你以前应该是枪神吧？”

    尹恪诚连忙正色：“这是职业技能。”

    “呵呵，这个技能很多女生都很花痴的。你要不要提前练一下？”

    “嗯？”尹恪诚惊讶的望着谢勤，谢勤一笑：“我和那个患者关系很好的。呃，你也配合我下，我就说给射击队提供个新人，让你去试试枪，如何？”

    谢勤平日话不多，办起事情来倒是极其高效，第二天上午就带着尹恪诚到了射击场。他事先跟射击队的洪教练打过招呼，只是有意无意的忽略了尹恪诚失去右腿的事实，所以洪教练本来对这个特种兵出身的苗子还有点兴趣，一见到本人也有点变色。好在他多年跟残疾人打交道，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依然热情的把尹恪诚带到了靶位上。谢勤用四条束带将尹恪诚的身体固定住，又跟射击队的一名队员借来专门的助力手套让他戴上，洪教练拿来射击专用的气手枪，一看他那个专注的神情便知道不用教他上弹之类的基本操作，后退两米让他熟悉枪感。

    沉寂了两年的激情在见到那把黑黝黝的气手枪时再次萌发。从那一刻起，尹恪诚忘记了周遭好奇的神色，忘记了谢勤不安的表情，忘记了洪教练略有些失望的不满，更忘记了远在他乡的苏颖。洪教练口令一出，他便条件反射一样将装满子弹的弹匣推进弹仓，轻轻呼吸，右手握枪，左手拖住右手，缓缓的举起抢来。因怕手臂力量不够发生颤抖，他刻意将双肘支在身体上，盯着10米之外的靶纸看了10秒钟，让指尖熟悉这把陌生的气手枪，让久违的枪感重新注入已经失去大半感觉的身体。

    洪教练带这支残疾人射击队也有些年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标准的射击姿势，居然用双手捧着气手枪，准星也不瞄一下，端着枪倒像是在入定，你当过兵就可以这么拽吗？！

    但是下一秒，气手枪发出了清脆的声音，第一枪之后本就很安静的训练场如墓穴般死寂下来，众人大脑中刚刚开始处理“几环？”这个信息的时候，连绵不断的出弹声开始鼓荡耳膜，他居然用一把气手枪打出了点射的速度，片刻便将10发子弹全部打了出去。

    如果洪教练刚才只是不解，现在便有些愤怒了，待到上前看一眼电子报靶机，立刻呆住：这个姿势极其不标准的青年用10发子弹在20秒钟之内打出了78环的成绩，这个成绩在健全人的队伍中也是难得的高分了。尽管他受伤的位置很高，但是这种基础，稍加调教必然立刻出成绩，而且绝对是大大的成绩。

    “小尹……是吧？”洪教练很人性化的蹲了下来让尹恪诚可以低着头看着自己，尽量和蔼而不是谦恭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加入射击队？”

    “呃……”尹恪诚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应道：“我……没考虑好。”

    “你这个技术，随便练练立刻就出成绩的。”洪教练亲热的拍了拍他，“这样，找个时间我给你详细说一下队里的福利待遇和训练要求什么的，你考虑起来也更具体点不是？”

    “好的，谢谢您，麻烦了。”

    “残疾人射击运动员”？这个名号能跟“著名设计师”匹配吗？

    前往康复中心途中尹恪诚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这是他自伤残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正式的工作邀约，当然他也知道这不可能是一份终身职业，残疾人运动员的职业寿命又能有几年呢？然而自从再度握住手枪，哪怕只是一柄破烂的气手枪，他就变得异常兴奋。那个78环的成绩与过去相比实在不值得一提，但是这个成绩可以让苏颖再次带着憧憬，而且是不含怜悯的憧憬望着他。沉寂多时的心被苏颖的爱暖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开始渴望荣誉和骄傲，如果接受洪教练的邀约，且不论十年后会如何，至少会有立竿见影的成效。相较于不知能不能考上的研究生，考上之后还不知道能找到什么工作的不确定性，以及需要耗费至少两到三年去蛰伏的那个计划，眼前这个唾手可得的工作的确很有诱惑性。

    谢勤为尹恪诚安排这次非正式面试本意就是让他去练练枪，一旦成绩不好等回头和苏颖一起打靶的时候还能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将一次亲热的郊游变成伤感的追忆，可他的成绩也让见识过不少康复奇迹的谢勤哑然。洪教练能当场向他发出邀请就是最好的证明，射击队虽然也有颈损的患者，恢复得都比他好得多，比他还多了右腿，却也都是积极主动的申请加入，从没听说洪教练自己个儿找上门来的。但是与洪教练的视角不同，谢勤见过他的女朋友，知道她的工作，多少猜得到这个女孩的家庭条件应该很不错，尹恪诚不像其他患者那样急需一份谋生的工作，他需要的是一个社会地位能与苏颖匹配的职业。当然不能说残疾人运动员的社会地位低下，谢勤本人很尊重那些为了一点点成绩而愿意付出一切的伤者，那是他们唯一的稻草，只是尹恪诚其人，大约无法接受。尽管他的心态一直很好，不温不火，不抱怨命运的不公，不哀愁福利的单薄，不感叹与女友的差距，不烦躁单调的锻炼。就凭这份谢勤自叹不如的忍功，他也绝对应该有一份更体面的工作。

    打靶

    史莱克的组织能力真不是盖的，不到一周时间就搞定了多达86人的打靶安排，那个阳光有些过于明媚的周末，两台豪华大巴加四台私家车的车队开进了位于白杨沟的某团靶场。

    考虑到尹恪诚的身体，虽然从市中心到城郊的距离不短，苏颖还是开车过去的，并按照史莱克的安排另外接了一对小夫妻同车。这俩可没有苏颖当时那么大意，上车没几分钟就发现了尹恪诚异于常人的特别之处。还好网名叫做“犹他滩头”的男生很爽朗，一口一个“六哥”的跟尹恪诚聊他们喜欢的军事话题，又跟尹恪诚请教如何打枪，聊得很是不亦乐乎，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就没闲着。

    等到了靶场集结的时候，包括部队上抽出来安排事务的百十来号人不约而同的望着那个坐轮椅的男生和在他身后帮他推轮椅的女生，这种阵仗也委实让做了充分心理准备的两位有些发窘，习惯性的搂搂抱抱也不敢在这么多观众面前上演，只能挨挨挤挤的跟着队伍前进。

    一路看过来，这座军营竟有些破败，一路上也没见到训练的队伍、没听到铿锵的口令，营区内的道路不时可以见到些小小的坑洼，靶场也不甚广阔。重回军营笨让尹恪诚颇为感慨，但是再看那几个扛着列兵肩牌的孩子沉默的将设备枪械搬来搬去，他又觉得这里委实不像自己曾经呆过数年的地方。莫名的，他刻意挺直了身体。

    苏颖感觉到了尹恪诚说不出的落寞，将右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他侧过头轻轻吻了那只手一下，又理所当然的被手指轻轻弹在了脸廓上。

    同样是少校，为什么差别会这么大呢？苏颖的双手习惯性的搭在了前少校的胸前。

    不可否认，这位宣讲安全守则和打靶要领的少校浑身上下也透着行伍之人特有的精悍，语音铿锵，措辞简练，举手投足都带着制式的规矩。可是……如果眼前这位少校的年龄减掉十岁，身高增加十五公分，肩膀加宽，腰围勒紧，五官性感些，声音磁性些，那……

    “队伍里不准拉拉扯扯！”

    尽管可能被这样当头棒喝一句，尹恪诚还是小心的轻轻弹了苏颖的手背一下。苏颖憋着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尹恪诚身体条件特殊，排队时理所当然的在第一排，打靶的时候也顺理成章的是第一组。给尹恪诚一层层缠上束带的时候，苏颖一直嘟囔着让他“别紧张”，最后尹恪诚终于忍不住了把她拉到自己近旁，耳语：“终于有你比我紧张的时候了。”苏颖瞪了他一眼，替他摘下太阳眼镜的同时快速的亲了他一口，还好尹恪诚对这种偷袭也见怪不怪了，只是他被绑得太紧，也没办法伸手去抓立刻躲开的苏颖，只好抿嘴一笑：“乖乖看着吧。”

    上午打的是手枪，尹恪诚本以为会弄些54出来，还好是曾经得心应手的92.“检查枪械。”

    “准备上弹。”

    “预备——放！”

    一阵硝烟，报靶。

    “1号8环，2号脱靶，3号脱靶，4号5环……”

    因是老百姓打靶玩，军方就安排了一枪一报，而不是打完一个弹夹报总数。

    1号靶位上的就是尹恪诚。

    “嗯，运气。”

    基本上包括苏颖在内的所有人都这样想的。

    第二枪，“1号8环，2号脱靶，3号1环，4号4环……”

    “运气不错”

    第三枪，“1号6环，2号脱靶，3号3环，4号脱靶……”

    2号靶位的“犹他滩头”忍不住了冲着尹恪诚嚷嚷，“六哥，指点指点啊！”

    尹恪诚对这一枪也不是很满意，无奈的苦笑了一下：“过去不啊！你记得屏住呼吸！”

    他被紧紧的绑在轮椅上，地面又是凹凸不平的草地，再说之前宣讲安全守则的时候已经明令不得擅自脱离靶位，也只能挑最要紧的嘱咐对方一句。

    “犹他滩头”也就是随口吆喝两声，尹恪诚旁边站着的那个严肃的军官让他也不敢随便走动。

    等到打第四枪的时候，号令一出，噼噼啪啪一通之后所有人都望向1号靶位，这回是9环。不仅是脱靶无数的菜鸟们，连无所事事来回溜达的军官也开始注意1号靶位这个太过与众不同的枪手了。苏颖干脆摘下了眼镜，站在警戒线上，双手交握抵住下唇，他打的越好，苏颖反而越担心他下一枪会失手。

    打完五枪之后，军方的几个士官便下场来指导射击技巧。僧多粥少没有东西喝的一个个都好奇且艳羡的看着走向1号靶位的中校，别说便装了，就连扛着衔的列兵士官军官们也都忍不住往这边瞟着呢。

    尹恪诚的身体被束带缠住就等于被固定在了轮椅上，轮椅则按照他的要求正对着靶纸方向停住，是以他只能看到前方，直到这位现场最高军阶的长官来到他身旁他才注意到。看到对方善意的微笑和熟悉的表情，还有那个过于郑重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军礼，尹恪诚下意识的举起了右手，刚举到一半，立刻收了回来，尴尬的一笑：“对不起。”

    “呵呵”，中校放下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小……尹，是吧？我应该没记错。”

    尹恪诚惊愕的看着这位略有些发福的中校，是苏颖跟他说的吗？他有些费力的向后张望着，但是身体绑得太紧，只能将脑袋别过90度。几米开外的苏颖意识到了他可能是需要自己，看了守在旁边的军官一眼，军官又看了看那边的长官，中校点点头，他才把苏颖放了过去。

    苏颖几步奔到尹恪诚身旁，带着对刚才那几枪的崇拜和对他略有些不安的安抚，轻轻握住他的手。中校又是一笑：“女朋友？”

    不是苏颖跟他说的？！尹恪诚开始疑惑了，难道以前遇到过他吗？只来得及点点头，想问一下对方来由，又怕自己真见过对方却记不得太尴尬，况且人家还是上级呢。

    就在尹恪诚拼命回想远去的戎马生涯里可能在哪个场合见到这位中校的时候，对方已经揭秘了：“你们胡队，是我同学。”

    原来如此！可是，他又一转念，胡队手下兵将数百，这位中校又如何知道一个因伤退役的兵呢？

    继续揭秘：“他上次来北京开会，我们见过面，正好提到你了。”

    “哦，胡队来过北京？！”

    尹恪诚兴奋中也有些懊恼，不能怪队长大人忽视了他，而是他一直在回避过去。

    “嗯。老胡真有两把刷子，小伙子现在枪打的还这么精准！”

    “您过誉了。”刚才那个6环让尹恪诚有些脸红，轻轻摇头道：“手不稳，还是打不好。”

    中校也看到了他戴着助力手套，之前老胡提过这个孩子的伤一直影响到他的手，今天看来，倒是比想象得轻很多。

    “不然等会儿打个连发，这种一枪一瞄的太费事。”

    “哦，不用了。今天其实就是跟着论坛的朋友们出来……”

    “呵呵，还有陪女朋友吧？你小子不仗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也不跟你胡队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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