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世同堂_分节阅读_37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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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空山,对晓荷可是完全能控制得住。

    “所长!”亦陀用凉茶漱了漱口,啐在痰盂里,而后这么叫,“所长,毛遂自荐,我当大媒好了!事情是越快办越好,睡长梦多!”

    大赤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手轻轻的揉着胸口,她的心中憋得慌。

    亦陀很快的又呼噜了一口烟,向所长告辞:“咱们明天再详谈!就是别生气,所长!”

    第二天,大赤包起来的很迟。自从天一亮,她就醒了,思前想后的再也闭不上眼。她可是不愿意起床,一劲儿盼望招弟在她起床之前回来,她好作为不知道招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样子而减少一点难堪。可是,一直等到快晌午了,招弟还没回来。大赤包又发了怒。她可是没敢发作。昨天,她已经把晓荷骂了个狗血喷头,今天若再拿他出气,似乎就太单调了一些。今天,她理当从高第与桐芳之中选择出一个作为“骂挡子”。

    起来,她没顾得梳洗,就先到桐芳的小屋里去看一眼。桐芳没在屋里。

    高第,脸上还没搽粉,从屋里出来,叫了一声“妈!”

    大赤包看了女儿一眼,问了声:“她呢?”

    “谁?桐芳啊?她和爸爸一清早就出去了,也许是看招弟去了吧?我听见爸爸说:去看新亲!”

    大赤包的头低下去,两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半天没说出话来。

    高第往前凑了两步,有点害怕,又很勇敢的说:“妈!先前你教我敷衍李空山,你看他是好人吗?”

    大赤包抬起头来,很冷静的问:“又怎样呢?”

    高第怕妈妈发怒,赶紧假笑了一下。“妈!自从日本人一进北平,我看你和爸爸的心意和办法就都不对!你看,全胡同的人有谁看得起咱们?谁不说咱们吃日本饭?据我瞧,李空山并不厉害,他是狗仗人势,借着日本人的势力才敢欺侮咱们。咱们吃了亏,也是因为咱们想从日本人手里得点好处。跟老虎讨交情的,早晚是喂了老虎!”

    大赤包冷笑起来。声音并不高,而十分有劲儿的说:“呕!你想教训我,是不是?你先等一等!我的心对得起老天爷!我的操心受累全是为了你们这一群没有用的吃货!教训我?真透着奇怪!没有我,你们连狗屎也吃不上!”

    高第的短鼻子上出了汗,两只手交插在一块来回的绞。“妈,你看祁瑞宣,他也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可是一点也不……”她舐了舐厚嘴唇,没敢把坏字眼说出来,怕妈妈更生气。“看人家李四爷,孙七,小崔,不是都还没饿死吗?咱们何必单那么着急,非巴结……不可呢?”

    大赤包又笑了一声:“得啦,你别招我生气,行不行?行不行!你懂得什么?”

    正在这个时节,晓荷,满脸的笑容,用小碎步儿跑进来。像蜂儿嗅准了一朵花似的,他一直奔了大赤包去。离她有两步远,他立住,先把笑意和殷勤放射到她的眼里,而后甜美的说:“所长!二姑娘回来了!”

    晓荷刚说完,招弟就轻巧的,脸上似乎不知怎样表情才好,而又没有一点显然的惭愧或惧怕的神气,走进来。她的顶美的眼睛由高第看到妈妈,而后看了看房脊。她的眼很亮,可是并不完全镇定,浮动着一些随时可以变动的光儿。先轻快的咽了一点唾沫,她才勇敢的,微笑着,叫了一声“妈!”

    大赤包没出声。

    桐芳也走进来,只看了高第一眼,便到自己的小屋里去。

    “姐!”招弟假装很活泼的过去拉住高第的手,而后咯咯的笑起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笑的什么。

    晓荷看看女儿,看看太太,脸上满布着慈祥与愉快,嘴中低声念道:“一切不成问题!都有办法!都有办法!”

    “那个畜生呢?”大赤包问晓荷。

    “畜生?”晓荷想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一切都不成问题!所长,先洗洗脸去吧!”

    招弟放开姐姐的手,仰着脸,三步并成两步的,跑进自己屋中去。

    大赤包还没走到屋门口,高亦陀就也来到。有事没事的,他总是在十二点与下午六点左右,假若不能再早一点的话,来看朋友,好吃人家的饭。赶了两步,他搀着大赤包上台阶,倒好像她是七八十岁的人似的。

    偷生 八

    陈野求找不到姐丈钱默吟,所以他就特别的注意钱先生的孙子——钱少奶奶真的生了个男娃娃。自从钱少奶奶将要生产,野求就给买了催生的东西,亲自送到金家去。他晓得金三爷看不起他,所以要转一转面子。在他的姐姐与外甥死去的时候,他的生活正极其困苦,拿不出一个钱来。现在,他是生活已大见改善,他决定叫金三爷看看,他并不是不通人情的人。再说,钱少奶奶住在娘家,若没有钱家这面的亲戚来看看她,她必定感到难过,所以他愿以舅公的资格给她点安慰与温暖。小孩的三天十二天与满月,他都抓着工夫跑来,带着礼物与他的热情。他永远不能忘记钱姐丈,无论姐丈怎样的骂过他,甚至和他绝交。

    还有,自从他给伪政府作事,他已经没有了朋友。在从前,他的朋友多数是学术界的人。现在,那些人有的已经逃出北平,有的虽然仍在北平,可是隐姓埋名的闭户读书,不肯附逆。有的和他一样,为了家庭的累赘,无法不出来挣钱吃饭。对于那不肯附逆的,他没脸再去访见,就是在街上偶然的遇到,他也低下头去,不敢打招呼。对那与他一样软弱的老友,大家也断绝了往来,因为见了面彼此难堪。自然,他有了新的同事。可是同事未必能成为朋友。

    他吃上了鸦片,用麻醉剂抵消寂寞与羞惭。

    钱少奶奶生了娃娃,野求开始觉得心里镇定了一些。他自己已经有八个孩子,他并不怎么稀罕娃娃。但是,钱家这个娃娃仿佛与众不同——他是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两个字永远用红笔写在他的心上,这个娃娃也应如此。假若他丢掉了默吟,他却得到了一个小朋友——默吟的孙子。假若默吟是诗人,画家,与义士,这个小娃娃便一定不凡,值得敬爱,就像人们尊敬孔圣人的后裔似的。钱少奶奶本不过是个平庸的女人,可是自从生了这个娃娃,野求每一见到她,便想起圣母像来。

    附带使他高兴的,是金三爷给外孙办了三天与满月,办得很像样子。在野求看,金三爷这样肯为外孙子花钱,一定也是心中在思念钱默吟。那么,金三爷既也是默吟的崇拜者,野求就必须和他成为朋友。

    金三爷是爱面子的。不错,他很喜欢这个外孙子。但是,假若这个外孙的祖父不是钱默吟,他或者不会花许多钱给外孙办三天与满月的。有这一点曲折在里面,他就渴望在办事的时候,钱亲家公能够自天而降,看看他是怎样的义气与慷慨。他可以拉住亲家公的手说:“你看,你把媳妇和孙子托给了我,我可没委屈了他们!你我是真朋友,你的孙子也就是我的孙子!”可是,钱亲家公没能自天而降的忽然来到。他的话没有说出的机会。于是,求其次者,他想能有一个知道默吟所遭受的苦难的人,来看一看,也好替他证明他是怎样的没有忘记了朋友的嘱托。野求来得正好,野求知道钱家的一切。金三爷,于是,忘了野求从前的没出息,而把腹中藏着的话说给了野求。野求本来能说会道,乘机会夸赞了金三爷几句,金三爷的红脸上发了光。乘着点酒意,他坦白的告诉了野求:“我从前看不起你,现在我看你并不坏!”这样,他们成了朋友。

    假若金三爷能这样容易的原谅了野求,那就很不难想到,他也会很容易原谅了日本人的。他的买卖越来越兴隆,钱先生又离开了他,他渐渐儿地快把日本人抛到脑后去了。

    日本军队在北平四围的屠杀,教乡民们无法不放弃了家与田园,到北平城里来避难。这,可就忙了金三爷。北平的任何生意都没有起色,而只兴旺了金三爷这一行,与沿街打小鼓收买旧货的。金三爷是一个心孔的人,看到了生意,他就作生意,顾不得想别的。及至生意越来越多,他不但忘了什么国家大事,而且甚至于忘了他自己。他告诉自己:“日本人总算还不错,他们给我不少的生意!日本人自己不是也得租房买房么?他们也找过我呀!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你占住北平,我还作生意,各不相扰,就不坏!”

    拧上一锅子烟,他又细想了一遍,刚才的话一点破绽也没有。于是他想到了将来:“照这么下去,我也可以买房了。已经快六十了,买下它那么两三所小房,吃房租,房租越来越高呀!那就很够咱一天吃两顿白面的了。白面有了办法,谁还干这种营生?也该拉着外孙子,溜溜街呀,坐坐茶馆吧!”

    小孩儿长得很好,不十分胖而处处都结实。金三爷说小孩子的鼻眼像妈妈,而妈妈一定以为不但鼻眼,连头发与耳朵都像孟石。自从一生下来到如今,(小孩已经半岁了)这个争执还没能解决。

    另一不能解决的事是小孩的名字。钱少奶奶坚决的主张,等着祖父来给起名字,而金三爷以为马上应当有个乳名,等钱先生来再起学名。乳名应当叫什么呢?父女的意见又不能一致。金三爷一高兴便叫“小狗子”或“小牛儿”,钱少奶奶不喜欢这些动物。她自己逗弄孩子的时候,一会儿叫“大胖胖”,一会儿叫“臭东西”,又遭受金三爷的反对:“他并不胖,也不臭!”意见既不一致,定名就非常的困难,久而久之,金三爷就直截了当的喊“孙子”,而钱少奶奶叫“儿子”。于是,小孩子一听到“孙子”,或“儿子”,便都张着小嘴傻笑。这可就为难了别人,别人不便也喊这个小人儿孙子或儿子。

    为了这点不算很大,而相当困难的问题,金家父女都切盼钱先生能够赶快回来,好给小孩一个固定不移的名字。可是,钱先生始终不来。

    野求非常喜欢这个无名的孩子——既是默吟的孙子,又是他与金三爷成为朋友的媒介。只要有工夫,他总要来看一眼。他准知道娃娃还不会吃东西,拿玩具,但是他不肯空着手来。每来一次,他必须带来一些水果或花红柳绿的小车儿小鼓儿什么的。

    “野求!”金三爷看不过去了:“他不会吃,不会耍,干吗糟蹋钱呢?下次别这么着了!”

    “小意思!小意思!”野求仿佛道歉似的说:“钱家只有这么一条根!”在他心里,他是在想:“我丢失了他的祖父,(我的最好的朋友!)不能再丢失了这个小朋友。小朋友长大,他会,我希望,亲热的叫舅爷爷,而不叫我别的难听的名字!”

    这一天,天已经黑了好久,野求拿着一大包点心到蒋养房来。从很远,他就伸着细脖子往金家院子看,看还有灯光没有;他知道金三爷和钱少奶奶都睡得相当的早。他希望他们还没有睡,好把那包点心交出去。

    再走近几步,他的心凉了,金家已没有了灯光!他立住,跟自己说:“来迟了,吃鸦片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该死!”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他不肯轻易打回头。他可又没有去敲门的决心,为看看孩子而惊动金家的人,他觉得有点不大好意思。离金家的街门只有五六步了,他看见一个人原在门垛子旁边立着,忽然的走开,向和他相反的方向走,走得很慢。

    野求并没看清那是谁,但是像猫“感到”附近有老鼠似的,他浑身的感觉都帮助他,促迫他,相信那一定是钱默吟。他赶上前去。前面的黑影也走得快了,可是一拐一拐的,不能由走改为跑。野求开始跑。只跑了几步,他赶上了前面的人。他的泪与声音一齐放出来:“默吟!”

    钱先生低下头去,腿虽不方便,而仍用力加快的走。野求像喝醉了似的,不管别人怎样,而只顾自己要落泪,要说话,要行动。一下子,他把那包点心扔在地上,顺手就扯住了姐丈。满脸是泪的,他抽搭着叫:“默吟!默吟!什么地方都找到,现在我才看见了你!”

    钱先生收住脚步,慢慢的走;快走给他苦痛。他依旧低着头,一声不出。

    野求又加上了一只手,扯住姐丈的胳膊。“默吟,你就这么狠心吗?我知道,我承认,我是软弱无能的混蛋!我只求你跟我说一句话,是,哪怕只是一句话呢!对!默吟,跟我说一句!不要这样低着头,你瞪我一眼也是好的呀!”

    钱先生依然低着头,一语不发。

    这时候,他们走近一盏街灯。野求低下身去,一面央求,一面希望看到姐丈的脸。他看见了:姐丈的脸很黑很瘦,胡子乱七八糟的遮住嘴,鼻子的两旁也有两行泪道子。

    “默吟!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跪在当街了!”野求苦苦的央告。

    钱先生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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