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沉浮(上下)_长女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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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女

    蜿蜒的血,晕染着被褥,猩红,刺鼻。

    白花花的影子在我眼前晃动,无数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撞击,嗡嗡作响,嘴里的血腥让我作呕,牙齿咬得 发酸。无力,全身无力,下腹刀绞般疼痛,让我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的下坠感,仿佛开了骨节,一寸 寸地裂开,咯吱作响。

    ”娘娘,快好了,您再用些力气!”这声音像是远方传来,缥缈无际。

    我挣扎着,却使不出力气,胡乱用力抓住些东西,狠狠地抓。

    似乎耳畔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又是一片恭贺声,不过我都无法理会了,因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很快 就陷进黑暗梦魇。

    缓缓睁开眼,一个白衣女子背站在榻前,怀中的襁褓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想起身,去看孩子,她回头, 我胳膊发软支撑不住,瘫倒榻边。

    王美人妩媚地站着,含羞带笑。

    她晃悠怀中的孩子,逗弄着。我强爬起,哆嗦着站立,蹑住手脚走到她身后,拽住她宽大衣袖,抢那襁 褓,无奈力气不足,不见她动,我却摔倒在地。她回头看我:”怎么,你可以拿走我的孩子,难道我就 拿不得你的孩子?”

    我慌乱,爬在她的裙边,眼泪如泉《无》《错》小说 m.quledu.,心如刀割,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能放弃。我哀求,她不为 所动,转身离去,我只能趴在地上恸哭。

    撕心裂肺地哭,透彻心扉地哭,我迷在梦魇中无法走出。

    一声响亮的哭声猛然将我唤醒,急急地张开眼,四处寻找。灵犀见我痛哭,急忙走来,我一把拽住她, 急急地问:”孩子呢?”

    ”娘娘别急,郡主让奶娘抱着呢。”说罢领来一个憨厚****,怀中正是我的孩子。

    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她柔嫩的小脸,皱皱的皮肤透着粉红,双眼紧闭,小 嘴嘟起。我用手指抚摸她的小脸,脸上浮现笑意,这是我的女儿,身体内延续着我的血脉。我看了又看 ,舍不得放下。

    灵犀见此,让人把那奶娘和自己的床上铺盖搬进屋子,在榻边左右铺上,随时随刻起身服侍。

    迟来的刘恒被宫人拦在殿外,年老的嬷嬷跟他说着禁忌。他等得焦急,最后伸手将那嬷嬷拽到一旁,抬 脚将殿门踹开,唬得大家惊叫连连。

    他疾步走到榻前,我正抱起孩子用脸摩挲着。抬眼看他,他慢慢地靠近,我伸出手指嘘了一下,刘恒点 点头,轻轻地坐下,微笑柔声逗弄:”来,让父王看一下。”我顺他的目光看去,也含着笑意。

    她是我们的至亲骨肉,她将我与刘恒紧密地联系。

    他目光定在我脸上,流连着我难得的纯净笑意:”你许久不这么笑了。”

    ”嫔妾惶恐。”我低头,将心事藏在心底。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他敛起笑容,说得深沉。

    我噙着笑,直视着他:”哪里!代王也委屈。”

    我俩相对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我知道陵寝修的并不顺利,前些日子陵寝塌方,穹顶掉落下来砸死了 不少民夫。原本只是劳民伤财的代王,现在又背上践踏人命的罪名。他才不过十五岁,在外却是恶名昭 著了。

    灵犀站在旁边,斟酌着打破僵局,轻笑了一声:”娘娘,小郡主还没名字,不如请代王赐个名字吧。”

    我淡笑:”还是你想得周全,那就求代王赏赐个名字吧。”

    ”慢着,先封个称号。”他含着笑意,双眼闪着光亮。

    ”这不合规矩,她是女子。”我有些担忧。王子成年可得封号,女子除非是长公主才有封号。

    ”怕什么,我们私下底叫,就叫馆陶,名字嘛,嫖。”

    刘嫖,我的女儿。

    我眉心微抬,向他会心一笑,他也温和还我,连夜来的疲惫都因为彼此的默契忘于脑后,心头一暖,涌 起无限春意。

    馆陶满月冷清得很,太后已然不理世事,王后因病也只是送来贺礼而已。刘恒忙于督造陵寝,连日劳作 ,不得闲暇回来,我只得与灵犀做些素菜,为馆陶过满月。

    空旷的大殿,孤零零摆着一张黄木四角桌,我抱着馆陶贴桌而坐,桌上布满了菜肴。灵犀站在一旁,无 声地为我摆放碗碟。

    ”你也坐下,一起吃吧。”我低声说。

    她回头看我,恭顺地说:”这不合规矩。”

    ”讲什么规矩,今天也没有别人,咱们自己过。”我笑得酸楚。

    她听话,低眉坐下,却不见抬手动筷。

    馆陶机灵活泼,只是好抓些东西,我面前的碗筷被她打翻几次。灵犀起身想捡,我摆摆手:”不用,我 不想吃。”

    灵犀又低身坐下,两人相对,无声地坐着。

    忽然一阵欢声,不等通禀殿门一下子被推开。

    乔美人与段美人迈步进来,乔秀晴还咂咂嘴:”我就说么,姐姐是不喜欢我们的,哪里有这样热闹的日 子不请我们的。幸好我们闻着味儿就来了,也不管你请不请的了。”

    见状我轻笑起来,忙命灵犀再拿些碗筷。

    段美人倒是斯文些,只是抿嘴笑着,过来逗弄馆陶。

    ”好个精致的小人儿,将来必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可是要嫁回汉宫要个皇后当当?”乔美人开朗地笑着 ,感染着在场的人,一扫刚刚的阴霾气息,我的心也宽畅了些。

    嫖儿并不认生,在段美人怀中咯咯直乐。段氏回头对我说:”妹妹羡慕姐姐的好福气,能有这么一个粉 娃娃,每日做个伴,日子也不难过,不若我们……”她于此处噤声,乔氏瞪了她一眼,随即朗声笑起: ”我们怎么了?无牵无挂,倒也干净。姐姐你看,我拿来了好酒,我们姐妹几个不醉不归。”

    我知道乔秀晴的失宠并非她的错,刘恒那时想给汉宫好**的假象,每个良家子都有宠幸,无法分清伯仲 ,也缓轻吕太后的猜疑,她只是一枚棋子,却被耽误了。

    而段明月甚至连宠幸也不曾,被抬到乾坤殿一次,却只是睡在右殿。清晨时分,迷蒙不知时就被送回, 再不召见。

    此刻我对面的两个女子都因为身份所误,可是,难道我就不是么?因为我是汉宫所来招惹太后不满,刘 恒对我稍有亲密就被文武非议,杜战至今仍然寻找我的蛛丝马迹,这些让我陷于囹圄困境,举步维艰。

    对了,还有那两个关起来的女人,她们也是这场交易的牺牲品。许氏受害于刘恒的纵容,有时我常常感 觉刘恒是知道结局的,甚至会暗自煽风点火,好个姑且殆之,果真是处理许氏的最好办法。

    而夏氏,她工于心计,原本可以生活得很好,只是因为刘恒对她有所顾忌,太过聪明反而害了她,于是 借我名义除去了她,免得疲于应对。

    一碗清酒摆在面前,我看着乔秀晴:”我酒量不好,况且还需照顾嫖儿。”

    ”不许姐姐推托,知道承淑宫也是节俭的,我们特地带来的好酒,就让我们担了奢靡的名吧!还有嫖儿 ,叫奶娘带就行了。我们俩老远来的,不许不喝!”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得应承下,举起那碗:”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顺喉咙而下,烧出胸前一片灼热。乔氏见我如此,她也喝了干净,段明月看着我俩苦笑一下: ”姐姐们饶命,我不会喝酒。”

    我不依:”来都来了,酒也是你们拿的,哪有让人喝自己不喝的道理?快喝,快喝!”乔秀晴也是鼓掌 说道:”姐姐说的有理,不喝我们定不饶你。”

    段明月见此只好咬牙,紧闭双眼,仰头喝下,呛得她咳嗽起来,秀气的面庞也涨得通红。随身服侍的侍 女立刻上前拍抚她的后背,她缓了许久才说出话来:”辣死我了,辣死我了。”

    我和秀晴哈哈大笑,拍手喝彩,不等明月明白过来又一碗添上。

    我端起碗,翩然站起,目视她俩,笑意盈盈:”这碗是我谢谢两位,能在今天过来,为我女儿过满月。 ”说罢将碗端过头顶,对她们深施一礼,然后一饮而尽,眼泪顺着面颊流淌。

    灵犀见状,上来劝慰,我将她推到一旁,笑着说:”今天我高兴,不许你劝,姐妹们我们接着喝。”

    明月看我这样,也有些悲意,低头拭着眼角。

    秀晴拍她一下:”你这是做什么,姐姐今日高兴,我们也要陪着。来,干!”

    她也效仿我,将碗举过头顶,而后扬手喝得干净。

    一番下来,酒空了半瓮,大家的神志也有些迷乱,我们笑着,闹着,许久不曾这样开怀了,我有些忘形 。

    嫖儿已经让奶娘抱走,我们让灵犀带着秀晴、明月的侍女也去吃饭。此时大殿只留我们三人,明月已经 不胜酒力趴在桌上,秀晴眼神有些涣散,癫笑着说:”我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只是我不能说, 说了又能怎样?于我无益,不说于我也无益,我只能闷在心里,把东西闷烂在心里……”

    我看着她,眼前有些重像,我晃了晃头,想要把她看清楚,笑着:”你知道什么,什么又是不能说的? 你说啊,我听听。”

    她起身,想要靠近我,却被裙角绊住,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我想去拽她,无奈手上没有力道,一个踉跄 栽倒在她身旁。她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我本来想要生气,见她如此也随着大笑。

    秀晴突然敛住笑意,直直地看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他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那夜宠幸我时叫着 你的名字。”

    一股冷意突兀地升起,我也收起了笑容看着她。

    ”我爹送我入宫时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男子,能为妃为嫔都是幸事。可是他却不知道,我进宫三年,却 一眼圣上都没看见。每日只守着凄冷空旷的屋子,人家欢声笑语,而我们,哼,什么都不是啊,什么都 不是。”她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听他们说要分良家子,与其在众多的妃嫔中等着皇帝的临幸,不如 去往代国,毕竟早晚还能见到一面。我知道,我不出色,所以只希望可以知命惜福,安养生死,只是当 他趴在我身上把我当做你时,我知道我错了,一辈子见不到皇帝又能如何?最起码不会伤心,可是现在 ,我伤了心,再也无法面对空旷的屋子,再也找不回当年的平稳心境。”

    我有些震惊,哽咽着说不出话,我不知道她经受了这样的磨砺,无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自己也失去 了。

    她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怔怔地拉住我的手:”可是我不恨你,这是我们的命啊!我只是希望,来 世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嫁个乡野憨夫,他疼我,我敬他,一辈子吵架拌嘴到老,我就别无所求了。”

    说罢,她又端起酒碗猛喝几口,吞咽着。我木然地看着她,寻不到片言只语可以安慰。

    秀晴近似癫狂地絮说着,我只静静地陪着她坐,满面濡湿。

    也许有些冷血,我从未确定自己的心是否已经交了出去,我只是把他当做夫君,是我相伴一生的人,是 我孩子的父亲,却没有痛彻心肺地爱他。或许我知道,爱上圣上和亲王都是一样的下场,他们的身份注 定他们不可能穷其一生只爱一人,雨露均沾,恩爱易逝,都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只是我已明白如斯,心 底却不知为何常常浮升寒凉。我苦笑了一下,也许世间每个女子都是希望可以与夫君白首的,只不过却 成了红颜如花的后宫们的奢望。虽有企盼,却不能得到。大概这就是世间女子被富贵荣华蒙蔽了双眼, 看不见的悲哀了。

    灵犀几人用过饭,欢笑着走来,刚刚走进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桌上杯盘狼藉,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见段明月俯在桌上,人事不知,她的侍女慌忙上前摇晃着她,迭呼:”娘娘醒醒,娘娘醒醒。”

    秀晴的侍女四下寻找,见她坐在地上,衣裙委顿肮脏,秀丽的面庞上布满了泪水,口中还嘟嘟囔囔说个 不听,忽而大笑忽而大哭,只得先搀扶起来,跟我告个罪,拖拉着出去。灵犀命门上的小太监用车辇将 两位美人送回宫。

    我坐在地上,怔怔的,不言不语。灵犀用手晃了晃我,没有反应。她有些害怕,摇晃着我:”娘娘,娘 娘,快些起来,仔细着凉。”

    我依然不动,她只得用力将我拖起,我晃悠地站着,看她,影像模糊。

    挣扎着,拖拉着,推搡着,踉跄着。

    几经周折才将我放倒在床榻,将被子为我掖好。

    突然想起了什么,强撑起身子,急忙地问:”嫖儿呢?”

    她正准备巾帕为我擦脸,回头笑着说:”奶娘喂过,睡了。”

    我听完后,安心地笑了笑,倦意袭来,眼前一黑,睡了过去。

    酣甜的梦,睡得心满意足,只是有东西不住地摇晃,我不耐,反手将那东西打落。

    ”娘娘,娘娘,醒来,出事了。”灵犀急切的声音带有哭腔。

    听到她的叫喊,我猛地坐起,瞪大双眼:”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乔美人她,乔美人她,悬梁了。”灵犀的神情悲戚,声音有些颤抖。

    我浑身瘫软无力,只是重重得倚在榻上,几乎已经呆滞。刚刚,刚刚她还和我把酒言欢,刚刚,刚刚她 还和我说她不恨我,如今竟用这样的方式折磨我?滚热的泪,顺着面颊滑落,心被刺得生疼。

    哀荣

    乔秀晴的丧事极尽哀荣,刘恒下令以夫人仪制治丧。

    后宫对此议论纷纷,风闻乔美人是在我处喝酒回去后毒发身亡,而我成了罪魁祸首。

    我和灵犀保持缄默。

    乔秀晴的侍女唯恐担上照顾不力的罪名,在发现主子自尽禀报我们后,也碰柱而死。

    知情的都闭了嘴,不知情的胡乱揣测着。

    守灵的熙霞堂刚刚布置得当,汉宫的旨意就到,责拿段氏,当场赐死。

    段氏哭着哀求,不停地叩头,额头的血染红了银光殿门前的石阶,却是无用,被侍卫当场缢死。

    也许这是吕太后保全我,守护秘密的手段,不过我已无所谓了。

    如今的我神情恍惚,每日只是跪在熙霞堂为乔氏守灵。

    昏暗的大殿,飞扬着雪白灵幡,白花围绕的奠字格外的怵人眼目。丈余白纱灵幛两边垂落,偶有风过, 飘拂卷起,多了些阴森之气。

    正堂一大一小棺椁,乔氏的侍女也因忠心殉主,获了忠义郡主的称谓,与乔氏一并下葬。

    我身后是熙霞堂的宫人们呜呜啼哭着为她送行,火中不曾焚化的纸钱随风吹扬。

    灵犀心疼我,常常要拉我起身,我只是拒绝,不肯。平日乔氏并未与我深交,我遥遥地望她也多是欣赏 。她开朗直快,为人豪爽,不让须眉,私下底虽有赞许却从不接近。不料她却在馆陶凄冷满月、众人避 讳我时前来,她待我情义不浅,而酒后的真言,更将我认作她的知己。如今去了,也该尽些心意。

    汉宫的赏赐源源不断,连日派快马传送,个个珍奇炫目。而刘恒的赏赐也颇为丰盛,衣冠服饰,满目华 贵。只是他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女子为何而死,为何走得如此决绝。

    乌黑的夜,温暖中带着透骨的寒,还记得她那时与我一起抄写符咒时的相视一笑,还记得她怀抱酒瓮一 碗碗喝个干净时的豪爽。只是此时,幽暗的黑夜,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

    眼泪流得无声无息,却是满面。

    今日发丧,却要在夜半时分穿衣打扮。我起身看她,颜色如故,嘴边的笑意嘲弄着我们仍煎熬于尘世苦 海。她选择仙逝而去,从此绝了烦忧,胜过了我们。

    灵犀在我身后跪捧着礼服,那是极其华美的一品礼服。大红的绫纱上密密绣着百啭瞿凤,蔽膝的裙子也 是同色同纹,还有五对朝凤的金冠,攒珠****的金凤颤巍巍地躺在托盘上,流丽华彩。对了,还有那镶 嵌玛瑙的缠臂金,是汉宫赏赐的,据说是太后对她虔恭孝贤,谨修四德的嘉奖。我冷冷地笑,这些于她 ,是此生的荣耀,却也只能在死后才能一见,果然是哀荣,哀恸荣耀!原来用性命所换也不过如此,可 是一个鲜活的生命却无声地没有了。怪谁呢,怪吕太后残忍?怪刘恒凉薄?怪我的独宠?抑或怪她自己 不能隐忍?

    ”娘娘,时辰到了,穿衣吧。”灵犀提醒说。

    我一件件为她穿戴,仔细精心。冰冷的臂,轻薄透亮的纱;僵硬的脚,奢靡华费的鞋;安详的脸,企盼 已久的梦。

    东方见亮,暖意袭来,她也笑得开心。

    走吧!我端起酒碗跪在她的棺椁前,一饮而尽,将酒碗摔个粉碎。

    耳畔响着那日她的呢喃:”我只是希望,来世能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嫁个乡野憨夫,他疼我,我敬他, 一辈子吵架拌嘴到老,我就别无所求了。”音容宛在,人却去了,我大笑着,心里默念,妹妹好福气, 来世去寻那好日子,姐姐仍要在这里煎熬。罢!罢!罢!姐姐祝你美梦成真,早早享福去吧。

    抬棺椁的太监一个用力,她便离开我的视线。我起身,灵犀上前搀扶。

    ”起灵!”执礼的太监尖声高喝着。

    众人闪避,代宫如今已经空虚,王后因病一概不管,而到代国来的女子两死两囚,余下也只有我一人而 已。

    送行的人凄冷稀少,刘恒也因赶修陵寝而无暇来送。也许此事于他,没有家国来得重要,毕竟那些危急 的更多。

    一道朱红色的宫门将我们拦住,一路相送也只能在此分别,缓缓关闭的门将乔秀晴与我们隔离,划开了 生死……

    我请命,搬回聆清殿,远离宫苑。刘恒初是不准,后无奈于我的执著,便命稳妥的人跟了,才准行。

    盛夏时分,暖风熏然,偶尔有荷花盛开在对岸,点点粉红;池这边的新荷才露尖尖,蜻蜓点水,粼粼波 纹倒映景象,美妙如梦。

    馆陶喜欢这里,每日我和灵犀带她去回廊上的凉亭散步。

    像是被美景所吸引,她呀呀叫着,含糊不清,迈蹬着小脚,挣扎着要起身。

    我们呵呵乐着,仿佛不曾发生一切不快。

    ”代王的陵寝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灵犀说得不经意,却回头看我。

    我低头,为馆陶拽着裤脚,掖在布袜里,声音平淡无波:”是么,你怎么知道?”

    灵犀有些羞涩,假意笑着逗弄嫖儿,却不回答我的问题。

    ”是杜战和你说的?”我已猜到,却不愿说出。

    ”嗯,杜将军说代王急着回来,连夜赶工。”

    我低头不语,只是拉着嫖儿的小手晃来晃去。

    ”你与杜战可是情投意合?如果那样,我去求了代王,把你许了他,虽不能做个正室,也定不会低看了 你。”我抬眉看她,面色平静。

    灵犀有些尴尬,极力压住声音说:”奴婢不曾有那样的想法,请娘娘莫提了。”

    我疑惑地看着她,眉目之间明明对杜战有情意,回绝却是为何?见她面露难处,我也不愿深问,只作不 知。

    灵犀抱起馆陶幽幽地说:”如今奴婢心里只有娘娘和小主,其他的不想。”

    她的又一次强调愈发地说明了他们之间有些什么,灵犀此时眼底的忧伤也是为他么?有个牵挂的人真好 ,我却不能如此。乔氏的死让我认定刘恒的凉薄,唇亡齿寒的感觉,让我渐渐地疏离他。

    远远有人招手,灵犀站起,兴奋地说:”果然就回来了,那不是代王身边的小桂子么,我去问问他有什 么事。”

    她疾步跑到对岸,旋即风一样地跑回。

    ”娘娘,代王回来了,一会就到,让您先行准备呢。”她的眉目带笑,仿佛期盼已久的是她。

    ”准备什么,就这样罢。”我整整衣衫,只是端坐。

    灵犀有些无奈,哄着我道:”娘娘美貌,自是不用准备的,但迎驾似乎有些不合规矩。不若收拾一下, 也费不得什么事。”

    ”不用了。”我固执地逗弄着馆陶,头也不抬。

    此时刘恒已经带人踏上回廊,灵犀只得下跪奉迎。我默默站起,抱着馆陶下拜。

    他风尘仆仆,满面倦意,笑道:”拘这些礼做什么,仔细跌了馆陶。”他接手将馆陶抱在怀里,柔声说 :”来,叫声父王,父,王。来来来,叫,父王。”

    灵犀见此笑出声来,我回头看她,她立刻敛住笑意,垂首站立。

    刘恒抬眼看我,又对馆陶说:”那是你母妃,叫母妃。”馆陶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觉得他的神情有趣 ,咯咯地笑起来。

    我上前接手:”她还小,说不得话。”转手交给灵犀,灵犀抱起馆陶走回聆清殿。

    刘恒看向粼粼水面,轻声说:”近来,近来好么?”

    ”还好,这里清静,事情也少。”我答得柔和。

    相敬如宾,如宾客般客气,我们此时做得完美。

    他有些慌,语气急切:”你在生本王的气么?怪本王馆陶满月时不曾回来?”

    我摇摇头:”嫔妾不曾生气。”眼底仍是冷意。

    刘恒不再说话,只是狠狠将我肩膀扳过,拉入怀中,温柔道:”不要不理我,我现在只有你一人。”苍 凉的语气,让人莫名的心酸。

    我伸手环上他的颈项,热泪随心而落。

    爱么不能为他舍生;不爱么,心中总有介意。千帆过尽,却仍看不见心。

    这夜刘恒不曾离开,在床榻上围住我,让我坐在他的怀中,馆陶在我胸前,我们一同逗弄着她粉嫩的小 脸。他也喃喃地跟我讲修造陵寝的辛苦艰难。我仔细地倾听,适时地微笑。

    ”今年年底就可以进兵操练,只是有些困难仍未解决。”他的心事沉重,呼吸也短促粗重。

    ”可是财物?”我有些明了问。

    他用粗喇的胡渣磨着我的头顶,笑道:”嗯,还是你聪明。”

    ”宫中已经节俭,再者也未必能省出多少。宫外的世家官宦倒是有钱,却不肯出。”刘恒长叹。

    我斟酌半晌:”筹款也有筹款的法子,只是这主意有些违背良心。”

    ”说来看看。”他的眼睛闪现着光亮。

    ”找些匈奴人扮做匪盗,肆意强劫两家的财物,世家官宦必然各个心惊,拼命将财物转移到城外。再派 人说国家征用,许以小息,试想哪里有比国库更加防守严密的?更何况还有利息,他们必然会踊跃将物 品存入国库。”

    刘恒扑哧一声笑出来:”主意是好,只是缺德些。”

    我嗲怪:”代王若是笑嫔妾,再也不给代王出主意了。

    ”哪敢,只是有趣罢了。明日带你去上朝如何?”他的语气中颇有赞赏之意。

    ”罢了,嫔妾上次已经领会了。不敢再去。”我摇摆着手婉拒。

    他拉起我手说:”上次是本王考虑欠周全,你以后坐在屏风后面,不用露面。本王觉得你有栋梁之材, 应该参与进来。”

    ”女子身处后宫,不得干政,此乃高祖训,代王不怕么?”我故作担忧地问。

    ”不怕,本王要的就是能干的嫔妃,能与本王共同协商大事的女人。”他的目光坚定,带着鼓励。

    ”罢了,馆陶离不开我,还是算了。等馆陶大了,代王还不嫌弃嫔妾齿落发白时,嫔妾再去协商大事如 何?”我淡淡地笑。

    他搂过我,语意疼惜:”终于看见你笑了。”

    我不语,将头埋在他颈项处,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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