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山_分节阅读_1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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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道:“我就是被看你们热闹的人挤攘得迷了路,这才随便找了临河客栈住下。”顿了顿,又笑说,“不过说起来昨日与左公子巧遇,你又救了我与楛璃,倒是缘分。”

    楛璃问:“既然是护送大礼的,为何又留于落昌?”

    左纭苍道:“礼品遗失了一件。我负责在落昌境内寻找。还有一件事……”他沉了口气,淡淡道:“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家弟,小我两岁,早些年流落落昌。我这次是来寻他的。”

    我笑道:“你运气倒好,恰好摊上负责找宝物的差事,可以顺便找家弟。”

    左纭苍望着我,淡淡笑了笑,“霍姑娘是哪里人士?”

    我一怔,见李辰檐也望着我,脱口而出:“我家在锦州,是做绸缎生意的。因为我生性顽劣,体息不畅,家父让我出门历练一番长些见识,等二十岁了再回家孝敬他们。”

    一番谎话说得行云流水,连李辰檐也禁不住摇头叹服。

    14

    不久便出了护城林。刚出林子的一段人烟稀少,沿路走下去,路旁渐渐有些矮小的房屋院落,屋后种着一些瓜果,墙脚的小水渠淅沥沥地淌着水。

    这日有风,碧草和烟,摇曳生姿。骋目远望,看得人暑意尽去,心旌摇摇。

    一行人边走边说笑,亲近了不少,一路热热闹闹走来,倒真是踏歌而行。

    又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龙望镇。

    传说几百年前,有人在这镇子望见沉箫城的玉雕水龙离魂飞天。

    我九岁进过一次宫,当时还是瑛朝的天下。那水龙匍匐在乾坤宫的重檐庑殿顶上,有几十丈长,片片白玉龙鳞辉金映日,神态之威严不可一世,仰天长啸之姿仿若要腾空而去。

    一片日晖恰巧斜落在远处,我站在与皇城相隔数十里的龙望镇中,仿佛见得水龙飞天之姿,不由击掌喟叹,大加赞赏。

    脑袋忽然被折扇一敲,李辰檐春风满面地望着我:“两天没吃东西了,小怪倒是满腹闲情。”

    被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这两日奔波逃命,滴米未尽,顷刻觉得饥肠辘辘,连脚下也软了几分。再看众人,皆是与我一般模样。

    随即找了一个临街的小茶铺,叫了几碗填肚子的面条,狼吞虎咽起来。

    由于饥饿难耐,我与楛璃完全没有吃相,洪软几乎将脸埋在碗里,粗眉大眼都粘上了面条。左纭苍倒是吃得从容不迫,左手扶着衣袖,当真食不言寝不语的翩翩公子。

    李辰檐吃完一碗,叫了一杯凉茶,边拨着茶叶,边兴高采烈地望着我们,分明是吧凉茶当成了极品铁观音,把我等食客三人当成台上的戏子。

    我与楛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了三碗面条,洪软更是吃了五碗才肯罢休。饭毕,他又要了一杯茶一饮而尽,叫了声“痛快”,方才问道:“不知左兄弟与辰檐兄弟如今有何打算?”

    李辰檐想了想问:“小怪有何打算?”

    我望了楛璃一眼,道:“自是去找念真老道了,怎么也得先跟他打声招呼。”

    李辰檐神色一滞:“不用去找他了。”他敛起一贯的笑容,沉声道:“前些时日,青凉观遭劫,几个道士除了念真全部毙命。他也深受重伤。”

    我大吃一惊,忙问:“那他现在人在何处?”

    李辰檐道:“他在姬州梅山有一个和尚好友,我将他送往那里养伤。”停了停,他又道,“他说与你走散了,我才到永京四处寻你。后来听说有一个叫霍回箫的公子,腰缠万贯四处惹事,想来应当是你,于是找去临河客栈。”

    “我找到客栈时,你们已经走了,当下问了一个倒在地上的打手,知道洪兄来救你们,猜到你们定是从寻阳门出了城,所以便追了上来。”

    知道他这样费心找我,我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答话。

    李辰檐问:“青凉心法在你那里?”

    我点了点头。

    他笑道:“这本心法可助你调息内息,记得日夜修习。”

    我又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李辰檐怔了一下,笑道:“真乖。”

    我怒道:“你当我毛球呢?”

    李辰檐愕然道:“小怪与小毛球,你跟那小狗倒挺搭调的。”

    我又怒道:“那狗断袖,我不断!”

    “断袖?”楛璃左纭苍与洪软同时惊道,“狗也断袖?”

    李辰檐笑得意味深长:“小怪养出来的奇狗。”

    众人哈哈大笑一阵,洪软忽然反应过来,又问:“所以辰檐兄弟和左兄弟如今有何打算?”

    左纭苍道:“我如今四处寻访,并无确切方向。”

    楛璃笑道:“既然左公子如今也是浪荡闲人,不如与我和小茴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我随即附和:“楛璃武功是个半吊子,我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若左公子与我二人同行,结伴之余,还能有个照应。”

    左纭苍淡淡一笑,道:“也好。”

    我耳畔忽然响起一个轻佻略带酸味的声音:“你对其他男子如此殷勤,就不怕我会吃醋?”

    我回头怒道:“去你的醋坛子泡澡吧!溺了更好!”

    李辰檐摇头叹息:“小怪,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我都明白。”

    没等我发作,他折扇一摇,笑劝说:“小怪莫气,我不过开一个玩笑。”

    少顷,等我怒气微消,他又道:“本来前些日子给你找了个婆家,早知道就让你嫁过去了,也好过如今四处乱窜,无地可去。”

    我刚平复下来的气血又蹭蹭往上直窜,蓦地想起他提过的那个婆家,好像是什么沄州知州家的大少爷。

    我端起茶碗,猛饮了三口,勉强问了句:“那大相士你有何高见呢?”

    李辰檐笑意渐浓,扇子晃悠悠地摇着,说:“当然有,诸位既然无确切去处,若不嫌弃,不妨去我家乡暂住一些时日。”

    我愕然,问道:“你高就?”

    李辰檐扇子一收,满脸坏水波涛汹涌:“不才,沄州知州李家大公子李辰檐。”

    我手中茶碗哐当落在地上。恍惚中,想起李辰檐一路而来的连环计,想起我爹做贼心虚的眼神,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嗒”一声断了。气血疯狂上涌,脸上烫得可以烧水,浑身经络逆转一般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想一拳挥去,与面前之人同归于尽。

    据楛璃后来说道,那天我如同得了失心疯,猛兽一般朝李辰檐扑了过去,手脚并用还不够,连牙齿都用上了。若不是她和洪软拼命把我从李辰檐身上扒下来,恐怕再过半个时辰,李辰檐的皮都会脱三层。

    楛璃又说,当时我的尖叫几乎让乌云蔽日,行人见状纷纷如惊弓之鸟,以为妖兽乱世群魔乱舞,连左耘苍也惊得筷子茶碗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唯一镇定的是李辰檐,因为他们把我从他身上扒下的时候,他分明在笑,并且笑得酣畅淋漓。

    第三章金缕衣(一)

    1

    前瑛朝把神州分为二京十八州。三十年前,蛮子入侵神州,战况惨烈,平宗帝为震士气,御驾亲征。得胜归来后,将自己的亲信梁脩太师,以及南面的通京城与七州分给了自己浴血沙场的好友,第一任禹王越伯央。

    二人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平宗帝是铁血汉子,曾誓言要共治天下。越伯央也是忠心耿耿之人,倾尽一生为瑛朝鞠躬尽瘁。然而他死后,第二任禹王越明楼却是野心之辈,逐年减少对朝廷的进贡,大兴土木,内招贤臣,颇有与瑛朝平分天下之势。

    次年,平宗帝死,儿子平炎帝生性懦弱毫无主见,镇不住南面禹王。朝中大臣见状纷纷自立党派,我爹与战功显赫的廖通投诚华亲王。

    华亲王是平炎帝的兄长,本身是个谦和之人,然而他的儿子英长泣却起了谋权之心。又过了几年,英长泣承袭了父亲的封号与兵权,羽翼渐丰。

    最初朝堂之上还有几个有势力的大臣拥护平炎帝,其中以龙飘将军朱砚文为首。然而六年前的叛乱,我爹与廖通一文一武合作极其默契,权谋之下,备好的大军竟未动一兵一卒。

    那年英长泣仅二十有三,于一夜间扣禁先帝,称帝尚扬,改国号为落昌。除了几个受牵连的大臣,天下祥和喜庆地历经一次改朝换代。

    越明楼投机取巧抓住这个机会,托辞说“禹王世代忠于瑛朝,而今前朝覆灭,乱臣贼子当道,自己无法置之不理”,遂起兵攻陷两州,将爪牙伸向横跨神州的芸河。

    于是英长泣换国号的同一年,越明楼也称帝文惠,改国号为恒梁。

    至此以芸河为界,天下二分,各拥九州一都。

    沄州在落昌南面偏东,人杰地灵,依傍芸河。数条蜿蜒水道纵横交织,汇聚芸河东流入海。

    数年前瑛朝还未分裂之时,芸河之上,船只往来密布,连同神州南北。可惜落昌恒梁对峙后,热闹景象一去不复返,两国虽为言明断绝关系,但芸河周遭重兵驻守,俨然一副剑拔弩张的势头。

    六年前的政乱一过,几个受牵连的大臣,或死或贬。早年的吏部尚书李方卿为人极其圆滑,又会审时度势,在十二年前英长泣势起的时候,便辞去尚书之位,主动请缨到沄州来做知州。

    天下姓李的太多,任我如何也想不到李辰檐会这么巧是李方卿的儿子。

    每每思至此,我便懊悔得捶胸顿足。李辰檐至开春就来到永京,定是与我爹串通一气,大抵他们早就做好打算,一是把我直接嫁到沄州,二是把我弄出府再唬弄去沄州。这李辰檐定然以救我性命为筹码,哄得爹与他联袂演出好戏。可恨我身在局中,还担了个丑角,直犯傻气。一路遇惊遇险,最后还是落入魔爪之中。

    前因后果弄清楚以后,我这些日一看李辰檐,除了生生不息的怒气,再无其他。

    船行颠簸,彼时我找了一个离破相士最远的角落,见他笑意盈盈的目光扫来,不由脑充血地磨牙瞪眼。

    顺风顺水到了锦州境内的旭江。锦州与沄州相接,水面开阔,常有船只往来。

    撑船的是个花甲的张姓老叟,身材瘦小黝黑,祖上三代都是这旭江上的船家,一辈子靠水吃饭。

    这日风大,张叟歇了桨,任船顺风行驶,自己去江中取了一壶水,到船篷里为我们煮他祖上几代传下来的江中茶。此茶入喉时浑浊,等进了肺腑,便有甘洌涌上舌尖。

    多日相处下来,彼此之间已经熟络。楛璃兴致勃勃跟张叟学起烹茶之道。洪软不喜这船小活动不自如,干脆在角落里睡起大觉。左纭苍坐在船头,江风猎猎扬起衣衫,背影映着水色云光如同天神入世。

    我闲来无事,便看着楛璃烹茶。这江中茶虽说取的是一般茶叶,但烹茶的方法别具一格。楛璃向来粗枝大叶,学了半天,只听张叟一个劲在笑。她倒也不介意,做错了便重新来过,将自己烹的茶尝一尝,也笑出了眼泪。

    我好奇心大甚,忙让楛璃也给我舀一瓢。楛璃一边笑着一边递来一勺茶。

    我还没接到,中间忽然探出只手将那瓢茶接了过去。李辰檐仰头喝下,神色惊讶无比,挑眉问道:“你在茶水中放了什么?”

    楛璃挠挠头,皱眉笑道:“张伯说茶叶要先在些许糖与盐中拌过,再清洗干净。江水要用米滤过,可是我怎么试都不对劲。”

    李辰檐听了大笑起来:“怪不得,味道如怪味米汤一般。”

    楛璃听了“怪味米汤”四字,表情顿时僵住。我更是好奇无比,忙夺过李辰檐手里的瓢羮舀了一勺送入嘴里。

    甘甜发咸又粘稠的茶水洇在舌尖,不时荡起几股刺鼻的茶香。我喉间呛得厉害,猛咳了起来。

    李辰檐连忙伸手帮我拍背顺气。我一挥胳膊,将他的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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