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人心头猛然一动的,往往是不熟悉的事物,司空见惯的东西一般不会引起情绪上的波动,然而这也并不绝对。 像大唐的皇太子见过最多的就是豪宅,自小在皇宫里长大,出宫住的是王府,出城住的是行宫。 光是魏王府他都在长安和洛阳各有一座,无论哪个魏王府都不只是一座建筑,都是称得上是园林之景的建筑群,什么样的豪华建筑他没见过? 什么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曲径回廊都入不了他的眼,可以说能让他眼前一亮的景观,实在是太难找了。 然而就是这么一位在最好的宫殿群中泡到大的皇太子,居然因为看到一座别苑哭了。 这别苑有数不清的宫殿,什么阁角翘飞檐、什么拱桥玉栏杆、什么百尺危楼耸、什么一江春水弯…… 满眼仙境般的景致,全被泪水冲得模模糊糊,李泰根本什么都没看清,就把自己哭了个头昏脑胀。 “俺滴个天爷爷咧,天宫也没这么好吧?”曹蟒的大爪子在眼眶上使劲的揉了两把,两颗眼珠子实在是不够用了。 他根本没办法老老实实的在一个地方站着,他东跑两步又西跑两步,然后回过头一看,别人全都在原地没动地方。 他又乐哈哈地跑回来,看李泰抱着李治不停地哭,他懵得一头雾水,张嘴喊了声:“老大,你咋” “闭嘴!”陆清一瞪眼,曹蟒差点咬着舌头,吓得一缩脖子,悄悄向后退了两步,一点声也不敢出了。 随行的工部尚书本来是要带着太子游览一番的,逐处地给太子讲解一下哪里有什么样独特的设计,一看太子知道这个别苑是陛下送给他的惊喜,便盈盈含泪,才看了两三处就忍不住哭了起来,他只好知趣地带着侍卫们退了下去。 “二郎,没有外人了,想哭就哭个痛快吧。”陆清知道李泰肩上的担子重,心里压力特别的大,能有个机会宣泄一下是好事。 “老大别听他的,刚才那人说这老些宅子都是你的了,赶紧进去看看里面都有啥好吃的,哭什么来?” 曹蟒是一点想哭的情绪都没有,别说这么大个曲江苑,就是给他半间屋子,他都得乐疯。 陆清一扭头,斜着眼睛盯着他,抬手一指远方,他悄悄地又向后退两步,可能感觉这个距离挺安全了,忍不住又委屈地嚷道:“我说的不对吗?做什么就瞪我?” 陆清气得嘴角绷直,眼角微眯,刚一抬腿,才向前迈了一步,曹蟒转身就跑了,别看他长得魁梧,跑得一点不慢,一道风似的闭着眼睛向前冲。 曹蟒跑开了,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李泰紧紧地抱着李治,哭出了声:“我对不起阿爷,阿爷出去打仗,我在家享福,我不配为人子,雉奴,你来监国,我去找阿爷。” “二哥你带我一起去找阿爷,我真的监不了国。”李治不想监国,也不想跟二哥再分开,一个人在家的日子让他心慌得没底。 “二郎,你走不了。”陆清递给李泰一块丝绢:“陛下给我丈人和你丈人都留下了秘旨,除非他们全都同意,否则你出不了城。” 李泰接过丝绢,轻轻地推开李治,他抬手压了压眼角,眼泪流得比擦得快,听陆清这么说,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是出不了城的了。 冷静下来想想,为了国家自己就是应该好好的监国,为了让老爹放心,也是自己监国才对。 只是怎么都觉得心里有着深深的愧疚,这份愧疚倒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去东征,而是自己一直以来都拿李世民当对手。 为了自保也为了太子之位,自己苦心孤诣地把一个好儿子演得淋漓尽致,真情实意又有几分? 想想自己的虚情假义,不敢面对这里的草木、这里的池水、这里的楼阁,这不是一处园林,这是浓重的父子情,你配吗? “我没用,都怪我没用。”李泰坐到晒得火热的青石台阶上:“我要是早点找到熬糖法,东征根本不用三十万大军,也不用御驾亲征,三万大军就让高句丽灭国。” 陆清一听这话,脑子里面像是有个火药包炸了,熬糖法有这么大的作用?他抬眼望望,见曹蟒跑到远处撒欢去了。 他心里暗叹一声,没有王玄策就带曹蟒去找糖,曹蟒不是去过天竺吗?好歹有个带路作伴的就行了。 “我能为阿爷做点什么?”李泰喃喃地问自己,很快他就有了答案,擦干眼泪,收拾好了情绪,他坚定的目光送远。 “我要让天下百姓以及后世子民全都记住这个地方,这是阿爷一腔爱子之情的凭证,我要让它千秋万代的传下去,让人们知道阿爷的心有多么的火热,亲情在阿爷的心里重于山岳!” 李泰大哭小哭都没把李治吓着,这一句话着实是把李治给吓着了,他抬眼去看陆清,陆清跟他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 这个李泰是疯了吗?怎么说上胡话了?陆清不好多说什么,李治直接来了句:“这怎么做得到啊?” 就算你刻个石碑也不保证能长久保存得住,就算你把这件事写进史书,也不能保证不被篡改。 “定下规矩,从今年起,凡考中进士者,皆来此地参加御宴。时间久了,这地方就成了人们心中的圣地,是无数读书人为之奋斗终生的目标。” 李泰的嘴角向上弯,从今往后赴曲江宴和金榜题名画上了等号,还有谁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每到放榜的时候都会有人提起曲江宴的由来,哪怕改了朝、换了代,只要科举制度在,阿爷对自己的这份宠爱就会无数次的被人提起,永远也不会真的被忘怀。 “二哥,你能让他们也记住我么?”李治满眼的恳求,谁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千秋万代的传下去? 人活一回,到死什么也带不走,但总想留下点痕迹,想让后世的人们知道自己来过。 李治身上没有特殊的标签,皇子算得了什么?皇子也太多了,就是皇太子,甚至皇上被遗忘的也不在少数。 李泰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番,他抬手一指:“你看那不就是大慈恩寺吗?那是你给阿娘追福建的,现在正在建一座宝塔。以后当进士们赴过曲江宴之后,就带他们去大慈恩寺的宝塔上题名。” “建什么塔?就阿爷那雁过拔毛的抠劲,怎么舍得钱建塔了?” “给玄奘法师译经用的塔,还没起名字,就叫大雁塔好了。”李泰一下被李治给逗笑了,说老爹雁过拔毛,真是贴切,呃不,过份。 “那题名跟放榜不是一个意思吗?别人能记住我吗?” “那可不一样,放榜能贴几天?说没就没了,雁塔题名永远都在。从今后名题雁塔就是天地间第一流人,第一等事也。”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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