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算是命令还是请求?”巫湖揉了揉僵硬的脸颊,缓缓问道。 凉帝不答,只是将巫湖面前盛满酒液的酒杯又往前推了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着,掀起一圈圈涟漪后复归平静。 半晌,巫湖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身体一抖一抖地调侃道:“原来,原来是命令。” “巫湖,你少在这里疯疯癫癫,陛下面前该守的臣子本分你难道忘了?”一旁侍奉的老太监尖细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凉帝头也没回,“滚出去,自己掌嘴三十。” 老太监浑身一颤,知道是触了霉头,立刻退了出去,狱外很快响起啪啪的打脸声。 “巫卿,现在这里只剩你我了,朕每次看到你的时候,经常会想到几十年前朕刚刚登基时发生的事情,那时你也意气风发啊。”凉帝一杯酒下肚,呵呵笑着,“你可是朕的大将军。” “陛下,有什么要说的尽管说吧,只要对凉国有益,对陛下有益,我都会去做。”巫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巫卿,朕没看错你,果然是为国分忧之人!”凉帝自斟自饮,微微垂眸,“晋国来使言之凿凿,声称可以替朕复国,将这千里江山从燕国手中夺回来还给朕。” “陛下...不会信了吧?”巫湖抿了抿嘴,心中组织着语言,“晋国...” “朕当然不信。”凉帝脸色泛红,“晋国凭什么出兵替寡人与燕国血战?真要复国,凉兵早已所剩无几,那么复的是凉国还是晋国?” 凉帝呼出一口酒气,拽住巫湖的臂膀,用力捏了捏,悄声说道:“朕知道,大凉将亡,而且还是亡于朕手。” “陛下,你!”巫湖瞪圆了眼睛。 “不必担心,不必担心。” 凉帝笑着指给巫湖看自己龙袍大袖上沾染的血迹,解释道:“来之前,后宫嫔妃,连带着朕的那些无德子孙们...” “朕一个也没留,一人一剑杀个干净!”凉帝醉眼朦胧,哈哈大笑,“杀完之后朕才醒悟过来,似乎这是朕在位多年以来,对天下臣民做过的最大的大好事!” “就连太子也...” “废太子鲁王无才无德,与朝臣暗通款曲,朕早就想杀他了。”凉帝拍了拍巫湖的肩膀,“朕说这么多,就是希望你不要怪朕没有告诉你巫溪的事情。”m.biqubao.com “巫溪的死是个意外,而且你领兵在外,朕若在信中将一切都告诉你,你还会老老实实地带兵回来吗?” 巫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我会的。” “即便你会,朕也不敢赌。”凉帝说着,给巫湖亲自斟了一杯酒,“朕昨日在朝堂上跟上朝的官员们摊了牌,假称要他们破家舍业,举国抗敌。” “就这样,那些吞吞吐吐不敢抗敌的臣子被朕一一甄别出来送去了无常,算算时间,应该已经人头落地了。” “而那些愿举家抗敌与国同休的朝臣则被朕赏了些宝物,放回家了。”凉帝得意地笑了笑,“朕要把这些硬骨头留给燕帝那个王八蛋头疼去。” “陛下还真是...宅心仁厚。”巫湖想了半天,似乎也只有这个词能形容现在凉帝的所作所为。 “可是朕到现在还有最后一点心愿没有完成。即便大凉国祚已尽,但杀死我儿的王诩和主持此战的铁龙城一定要死。”凉帝冷笑一声,“我儿要杀也是我这个老子杀,王诩没资格,他杀了人,就要偿命。” “陛下,这件事有什么地方是微臣能够帮得上忙的吗?”巫湖越听越糊涂,他现在可还在大牢里,外边铁龙城就要打进来了,即便现在立刻披甲上阵,也弄不死铁龙城和王诩。 “朕否决了晋使提出的复国之策,转而向晋国求一件晋帝手中的至宝,这种宝物拼上摘星境的性命,足以射杀两名同境强者。”凉帝双目含光,似乎已经想到铁龙城和王诩的死状。 “陛下是要臣去拼命?”巫湖笑了笑,“没问题,昔日即便臣兵败弃甲而回也被陛下庇护到狱里来读兵书,巫湖始终记得这份恩情,我会死出个样来。” “你不怨恨昨日拉你出去游街么?” “凉国的将士们兵败连性命都没了,我这个组织战争的战败者应受此罚。”巫湖摆了摆手,喝了口酒,“只可惜我与陛下的君臣之谊时日无多了。” “其实朕若投降,下场未必比你的游街示众要好,倒不如早早死了。” “只可惜,朕不需要你这条命去操纵至宝。”凉帝微微摇头,看向巫湖的目光十分复杂,“借出至宝,晋帝的要求是凉国再无复国可能,否则晋帝断不会借出。” “这意味着凉国需要无兵,无将,更无君,所以至宝将会由朕亲自来操纵。”凉帝微微叹息道,“不过你说的没错,你我的君臣之谊的确时日无多了。” “所以这是一场送行酒,对吗?” 巫湖指着杯中美酒哈哈大笑,他的笑容中有疲惫后的解脱,但更多流露出的曾经纵横沙场的枭雄之姿。 “既然是这样,臣倒是不后悔。” 巫湖的头突然开始眩晕,体内似乎有成百上千条钢针在来回穿刺他的各处经脉,腥臭昏黑的血从其嘴角不断流淌而出。 巫湖擦拭了一下嘴角血迹,随即抱拳豪迈道:“碧落黄泉之下,由臣来给陛下先行探路!” “好,好。”凉帝笑了笑,他注视着转瞬间倒在桌上没了生息的巫湖,用手轻轻合上了他的双眼,擦干了留在嘴边的血。 “镇国将军巫湖,历风雪,暴寒霜,镇守边关五十载,忠公体国,廉洁奉公,乃大凉人臣之楷模。今追封太子太师,赐靖王,以郡王之礼葬之。” 凉帝说完,缓缓起身,却趔趄地险些没有站稳,于是他在太监的搀扶下往宫中走。 阳光洒在凉国皇城内暖意融融,皇宫里却是血腥如尸山血海般的景象,一旁的太监吓得两腿打颤,凉帝却恍若未觉。 “去,替朕拟旨,向燕国请降。”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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