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但我不敢转身。是愧疚吗,是胆小吗,是怯懦吗。我不知道,我只是默默将扫帚捡了起来,僵硬地放到墙边。 我知道他就站在我的身后。 “你说来年春天之前一定会回来。” 我掐着自己的手指。 “你是个胆小鬼。” 我无话可说。 “你就这么想逃走吗,这么不想……这么不想呆在我的身……” “不是!”我转身,打断他的话。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他拽进怀中。我的身体呆住了,他一直以来,都说着什么克己复礼,这样失态的时候其实很少很少。 “我……我不是讨厌你,也不是不想呆在你身边,只是……”我没想到他还没找到这里来,但这件事本就是我理亏在先,现在说什么都觉得是在狡辩。 “我这样,是不是很可怕,你会不会也烦我,烦我一次一次找你。”苏言突然声音低沉,哽咽,“你会不会怕我。” 我依偎在他的怀中,久久不能言语。 “林小隅,你可以呆在林殊身边,可以呆在魏莫笙的身边,甚至可以委曲求全呆在苏凌身边。只是我……只有我……见了我就要逃走么。”苏言道:“能不能陪陪我,就陪我一会儿……我不需要你很多的时间,就今年……明年……你如果想走,我放你走,好不好?” 我的公子,永远像天上清冷的月,孤芳自赏,寒光凛凛。可是在我的面前,就算是天上的月亮,也无数次栖身来到我的身边,他只是说,陪我一会儿,陪我一会儿吧。 所以我才知道,原来月亮也是怕孤独的。 “公子……” 苏言说,他也想自私一次。不做皇帝,也不做张恒之眼中完美的君主,不为天下,不为权衡,他只是想带我回去,只要一年,两年,就好了。 “林毅没有死,我将他带回军营,传播了他假死的消息。小疏还在想你,跟我回去吧。”他似乎在说,看吧,我把你最重要的东西都放在身边了,所以,我是不是也变得重要了,你是不是就可以呆在我身边了? “我只想做我自己,做苏言,做苏言想做的事。”他紧紧地抱住我,似乎想把我融入他身体里似的。 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他所谓的陪伴,也是他的害怕,也是他的奢望。 ...... 听说村头林公子家又来了个风度翩翩的苏公子。传闻这两人形影不离,说是林公子的昔日好友,自从这苏公子来了以后,那两个人往院子里一站都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来求学的姑娘是越来越多了。 苏言倒是看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我傻乎乎地真的教着呢。只不过公子的字独成一派,教起人来倒是比我得心应手很多呢。 那些女孩总是痴呆呆地看着苏言,有时候盯久了,苏言就会找个借口躲在我身后,这种临阵脱逃的样子真是让人没办法呢。 直到日落西山,女孩子们都走了,我和苏言一起收拾书本的时候我才好开始打趣他:“你这么不擅长处理和女人之间的关系,那你后宫那么多人,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出过什么乱子。”我趁此机会还偷笑了一番:“你这么不会处理,后宫女人争风吃醋的场面我是见得多了,怎么没听说马思雨之后还掀起什么腥风血雨了。” 苏言拿起书本的动作僵硬在了空中。 我歪着头,问:“怎么了嘛。” “没有……”苏言继续收书:“我只是想起,你还在未央宫的时候,和马思雨……” “哦,这个啊。”我挠挠头,笑着说:“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早忘了。” 是啊,和马思雨弄得你死我活的那段时间,与我后期数不清的痛苦而言,还算是比较和善的一段时间吧?那时候我如果有现在的能力,马思雨估计会被我按在地上摩擦好几回吧。 “对不起。” “嗯?”苏言突然来的一句,倒是给我整不会了。 “我是说,那个时候她对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苏言咬紧牙,“我总是以为,我有掌控一切的能力,所有的事都在我的计算之内,所以就算我知道她在对付你,为了大局我也只能袖手旁观。” “嗯,我知道。”我收好书,“公子总有很多不能不管的苦衷,我都知道。公子做的事情总是考虑到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这可能就是公子吧,公子总是人们心目中十全十美的皇帝呢。” “这样的我——是不是很糟糕。”苏言沉默:“林殊不是我这样的人吧。” “小殊的话……”我挠挠头:“小殊总是会把我的事情看得更重要呢,或许对于小殊来说,无论所有事,他都只能看到我吧。” “所以,你才会喜欢他?”苏言问得这么直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哈哈。”突然有一种谈恋爱被教导主任发现,当场审问的感觉:“小殊和公子比起来的话,也不能说谁好谁坏吧。毕竟从前我从未理解过您,只是一味地问,为什么呀,为什么要骗我呀,为什么要利用我呀,为什么见死不救,为什么要抛弃我之类的话。” 我有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洒脱:“现在想来,总是觉得当初自己的想法很幼稚的。” “幼稚?” “没什么。”我笑笑。 在刘府时,要他为了抛弃家仇国恨,跟一个一年前捡回来的小乞丐私奔吗?那未免也太讽刺了吧。 在未央宫时,他了解苏凌,知道苏凌有春风吹又生的野心,想斩草除根,利用一下我也不奇怪吧。 被关在地牢的那阵,他又不知道是我,只是以为是一个苏凌的同党,不来救我也很正常呀。 再后来…… 后来…… 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我总是觉得,我应该很重要吧,很重要吧…… 可是比我重要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也正是苏言如此理性清醒,才能一步一步在这十六国乱世之中笑到最后。 不像某个傻子,从头到尾只能看到我了。 傻子。 真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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