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达十四个小时的飞行后，封擎天父子落地柏林。
    封擎天对死亡的恐惧成功的被封妄“孝”得荡然无存。
    生出这样的“孝子”，封擎天也没什么活着的欲望了。
    封莞穗将封擎天父子带到一座废弃的化工厂，这里位置偏僻，荒无人烟，但十公里外却有一家小诊所，是血罂指名约定的地点。
    封擎天正和封莞穗做最后的工作交接。
    封擎天一死，群龙无首，隐退幕后的封莞穗和顾沧渊得扛起重任，复出接任K国际组织的领袖之位。
    封妄在化工厂外面溜达，等死的感觉百无聊赖，他在长势旺盛的野草堆里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咬在嘴里，四处观望。
    蓝天白云，芦苇摇晃，挺不错的葬身之地。
    封妄站累了，随性的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鞋尖和嘴里的狗尾巴草一起摇晃，惬意至极。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像现在这般轻松过，仿佛一瞬间卸下了所有的压力重任，他短暂地做回了自己。
    只是封妄，不是K国际组织领袖的儿子，不是恐怖袭击总部的队长，不用每天参加开不完的战略会议，不用再过血腥杀戮的日子，只是封妄。
    “靠，顾北阳死哪去了？”
    封妄吐掉嘴里嚼烂的狗尾巴草，眯眸盯着手机屏幕咒骂。
    他舔狗一样发了满屏的消息，将自己无比珍爱的游戏账号和这些年攒下的资产，全部过户转移到了顾北阳名下。
    这白眼狼倒好，冷艳高贵的嘞，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回。
    “妈的，腿都被打断了还死心眼地去找人，人家稀罕你吗？舔狗！”
    封妄戳着屏幕难以理解的碎碎念，“你就喜欢岁数大的？人白蔹对你好过吗？就顺手救你一命，就把你迷得七荤八素，念念不忘，啧，你可真不值钱！”
    “老子也救过你啊！在游戏里奶过你多少回，给你砸了多少血包，复活了你多少次，你怎么就不舔老子呢？怎么就不给老子看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小白眼狼！”
    顾北阳的微信头像是漩涡状的星空黑洞，封妄越想越气，手指头几乎要戳烂黑洞。
    封妄还没意识到，他在生命的倒计时，将死之际，顾北阳竟然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羁绊。
    忽然——
    远处传来跑车的引擎声，车速飞快，迅速逼近，仿佛死神降临。
    封妄从野草堆里坐起身，一手攥着手机，缓缓站起来，眯着邪肆的眼眸遥望远处的公路，大概十几秒后，一辆黑色超跑犹如离弦之箭撞进他的视野里。
    血罂来了！
    听到咆哮引擎声的封莞穗等人，也慌忙从化工厂里走出来。
    几乎是同时，黑色超跑刹停在众人面前。
    裴蜜降下车窗，摘下墨镜，推门下车。
    黑色细高跟鞋踩落地面。
    裴蜜一袭黑丝绒长款旗袍，冰冷的狐狸眸淡漠地扫视了一圈众人，从封莞穗，到封擎天，再到封妄，她骨血里的嗜血杀戾以及挫骨扬灰的愤恨在此刻苏醒，紧抿的红唇勾起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让经历过无数次厮杀的封莞穗等人，也不禁脊背寒颤。
    “我已经联系到了陆沉辞，他也答应了解毒破蛊。”
    封莞穗藏起悲痛难过的情绪，冷静的和裴蜜交谈。
    裴蜜言简意赅，“放心，等这边结束，我们就撤兵。”
    “血罂我不是这个意思……”封莞穗急忙解释。
    裴蜜勾唇讥讽，“都这种时候了，就别玩虚情假意那一套了。”
    “……”
    封莞穗胸口仿佛被人戳了一刀，脸色苍白，她欲言又止，却终究没再解释一个字。
    她很清楚，从她向血罂提出和解的条件，逼迫血罂放弃复仇时，她就失去了辩解的资格，斩断了她们母女相认的所有可能。
    血罂恨她。
    她也恨自己。
    封擎天则震惊感慨地久久凝视着血罂，他没想到血罂竟然和封莞穗长得如此相像，就连眉眼间那股睥睨万物的冰冷桀骜，也跟年轻时的封莞穗如出一辙。
    这一刻他不禁百感交集，自家妹妹争强了一辈子，从不向任何人服软低头，但，终究输给了她的一儿一女，终究是苦命人。
    封擎天暗自叹息，他望向血罂的眸光逐渐染了丝缕慈爱，是长辈对小辈的怜惜。血罂能成为血罂，也是吃尽苦头受尽折磨从地狱魔窟里走出来的人。
    “……血罂是吧，我是封擎天，你的舅舅……”
    闻言，裴蜜肃杀的冷眸，转望向略显拘谨的封擎天身上。
    “不用介绍，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这段自我介绍讽刺至极。
    封擎天是暗杀沈醉宴的决策者，是复仇计划中最该死的人。
    “……”封擎天被怼得哑口无言。
    一旁的封妄对血罂满眼欣赏，虽然血罂是即将结束他生命的人，但不可否定血罂的优秀魅力。毕竟，血罂是暗网杀手圈近百年之内唯一的现象级神话，无人不晓，无人不敬佩仰慕，奉若神明风向标。
    “我想先死。”
    封妄此话一落，封擎天恼得冒烟。
    也不管众人的神色，封妄欠身冲血罂做了个“您请”的动作。
    裴蜜率先走进腐蚀阴暗的化工厂，封妄随即跟上。
    封擎天铁青的脸色写满丢人嫌弃，这“大孝子”脑袋被驴踢了？病里病气！
    封妄跟着裴蜜进到一间布满铁锈的昏暗仓库里，巧的是，就在此时，他裤袋里的手机振动响起，是微信提示音。
    他脑海里闪过顾北阳的脸。
    大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是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发来了长达五十几秒的语音。
    封妄扯唇笑了笑，关掉手机。
    啧，不愧是小白眼狼，专挑不能点开听语音的尴尬时刻。
    罢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话，就当留点念想。
    “血罂，我想求你一件事情……呃！”
    封妄流血的双腿一软，跪在了落满灰尘的地上。
    裴蜜握着消音手枪，快狠准得在封妄大腿上开了两枪。
    一腿一枪，血流汹涌。
    封妄额头上汗珠砸落，剧烈得疼痛让他眼眶发红，“……血罂，我罪有应得，我认，但是……但是我求你……啊！”
    裴蜜一袭旗袍的黑色身影，犹如鬼魅闪电般冲刺瞬移到封妄面前，细长尖锐的高跟鞋成了杀人利器，跪在地上的封妄被一脚踹飞，重重砸向铁皮建筑的墙壁。
    “咣当——！”
    铁皮发出惨烈震耳的声响。
    光听就让人毛骨悚然。
    封妄摔落地面，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铁皮墙壁被砸出一个恐怖的凹陷。
    封妄的脊柱肋骨断碎了一半。
    巨大的撞击力对器官造成重创，封妄痛得几乎昏厥，只感觉眼前天昏地暗，耳边嘈杂嗡乱，他心脏仿佛要随着鲜血一起吐出来。
    痛苦至极，幻影重重。
    “……我……我求你……”尽管封妄已经濒死，吐血不止，趴在肮脏的地上连头也抬不起来，甚至连血罂在哪都看不清楚，但依旧顽强固执的说出请求。
    “……我的尸体，你可以随意毁坏，剁了……碎了都行，但我求你……给……给封擎天留一具全尸……咳咳咳咳咳咳……血罂……”
    裴蜜面无表情的冷睨着地上的封妄，鞋尖挑起一根废弃的钢棍，又伸手准确无误地接住，她唇角勾笑，一步一步走近墙边的封妄。
    “求我？留全尸？”
    裴蜜拎着钢棍站定在封妄脑袋前，让他失焦涣散的视线能看到她的鞋跟，知道她在哪。
    “你们暗杀沈醉宴的时候，有没有想着给他留个全尸？”
    她讥笑反问，语调冷得能凝固人的血液。
    “歼-F18军用战机的威力能让大厦瞬间坍塌粉碎，我的阿宴但凡运气坏一点，就永远埋在了那栋大厦里，尸骨无存。”
    “封妄你说，我要怎么给封擎天留全尸？”
    钢棍“咚”的一声在地上敲了一下。
    被痛感吞噬濒临昏厥的封妄眨了一下眼皮，这声钢棍落地的响声，仿佛砸进封妄嗡乱的脑浆里，他沉睡的意识猛然清醒。
    “……血罂……留全尸……我求……呃！”
    生满铁锈的钢棍似剑如刀，狠狠得插戳进封妄的后背。
    不偏不倚，正是靠近心脏，沈醉宴被钢筋穿透整个身体的位置。
    封妄目赤欲裂，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被钢棍穿透定死在地上的身躯骤然僵硬了一下，随即昏死。
    裴蜜白皙精致的脸蛋溅了些许血珠，她眸光淬冰，绽放笑意，似嗜血妖姬般危险重重又美得耀眼夺目。
    “垃圾。”
    嗜血暴戾因子完全亢奋的裴蜜，踩着高跟鞋转身，旗袍裙摆摇曳，打开了关上的仓库大门。
    刺眼的光线照射了进来，一侧脸颊染血的裴蜜，冲着数十米远处的封擎天勾了勾手指，她嗓音寒凉。
    “该你了。”
    ~
    解决完封擎天，裴蜜独自一人走出血腥浓重的仓库。
    封莞穗脸色煞白，凝望着裴蜜的眼睛浸满湿红泪水，心如刀割，仿佛二十年前百天宴上弄丢了她的心肝顾南月。
    弄丢了。
    再也找不回了。
    “血罂……”封莞穗之前从来不信报应一说，但现在，她信了。
    封莞穗哽咽喊出裴蜜的名字，“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才让你成为血罂，对不起……”
    从知道血罂就是她的女儿时，历经训练之苦的封莞穗便心疼至极，她很清楚血罂遭受的地狱式训练，很清楚血罂吃了多少苦。
    裴蜜嗜血的杀戮神经还很亢奋，她勾着冷笑，缓缓走到封莞穗面前，“你没有对不起我，成为血罂，不比成为顾南月好？”
    “……”
    “对了，他们还没死透，还能勉强抢救一下。”
    话落，裴蜜在封莞穗含泪惊愕的目光下，走出了废弃的化工厂。
    坐上黑色超跑，飙车离开。
    封莞穗急忙跑向仓库。
    一直带着手下藏在暗处的顾沧渊，也顾不上吃醋赌气，虽然怨妇般嫉妒死了封莞穗竟然还留着老巫师陆沉辞的联系方式，但是救大舅子要紧，他要在老婆面前刷一波好感，每天跪得腿很疼，他想换成面壁思过。
    封妄，封擎天伤得很重。
    重到还不如死了。
    哪怕抢救活了，清醒了以后也是生不如死。
    封莞穗知道血罂是故意留他们一条命，特意选在附近有诊所的化工厂，想让他们体验完沈醉宴所承受的痛苦后，在清醒的活在人间炼狱里。
    痛不欲生，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顾沧渊追着担架哭天喊地，“我的大舅子啊，你可不能就这么走了啊，组织的烂摊子还得你继续扛啊，不能累到我的穗穗老婆啊……”
    封莞穗：“……”
    她也想杀人。
    ~
    裴蜜随便找了一家酒店泡了个热水澡，洗去身上的血腥，重新从里到外换了全新的衣服，还在脖颈间，手腕处，喷了一点海棠混合着迷迭香的香水。
    毫无刚刚经历杀戮的破绽，是明艳清冷的美人。
    回到庄园时，鬼卿墨尧他们正在烧脑推测着白蔹还有可能去的地方，沈醉宴代替她参加，丹青云鹤记录整理大家的发言，就连因为厌食心病而虚弱到下不了床的尊煌，也难得参加了这次的复盘商榷。
    “回来了，累不累？”
    沈醉宴并不知道裴蜜去做什么，他伸出手，裴蜜旁若无人地弯下腰亲了他一口。再小声温柔地回答他的关心。
    随即拉开椅子，坐在沈醉宴身旁。
    把手给沈醉宴揉玩。
    “陆沉辞那边搞定了，你们呢？白蔹有消息吗？”
    “……”
    众人摇头。
    鬼卿烦躁得揪了揪头发，瞪了一眼焉了吧唧眼眶通红趴在桌子上仿佛死了的尊煌，骂骂咧咧地讥讽嘲弄。
    “都是你死作死作一手造成的，你他妈还委屈上了！？四天了！白蔹失联整整四天了！你他妈还有脸呼吸！？”
    “……”尊煌红成兔子的眼睛水光粼粼，仿佛一眨眼泪珠就会滚落下来，他不还嘴，只是求助的看向裴蜜。
    “宝，他不让我呼吸。”
    裴蜜：“……”
    鬼卿：“……”
    尊煌有些崩溃得揉了揉脸，“我想遍了，我脑子都快爆炸了，我实在想不出来我还跟白蔹说过什么我喜欢我想去的地方，头好疼……”
    一直在玩手的沈醉宴骤然停下摩挲揉弄的动作，他幽邃的凤眸微眯，不可思议地看向尊煌。
    “你刚刚说什么？”
    尊煌懵了几秒，“宝，他不让我呼吸……”
    “不是这句。”沈醉宴蹙眉打断，“什么……你喜欢你想去的地方？”
    尊煌呆呆地点头，“怎么了吗？有什么问题？”
    沈醉宴一语惊醒众人，“既然极光雪岛的逻辑思维已经暴露，有没有一种可能，白蔹反向思维，藏躲在你最厌恶，最痛恨，最不可能再踏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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