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祝_第一百二十三章 英逝、路尽(一)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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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大人,”崔乙继续劝道,“若有更好的办法,卑职断不会轻出此言。那些流民突遭变故,确实可悯,但要是为了他们,致使新政一朝废弃,则天下百姓永无宁日。孰重孰轻,望您三思。”
  叶永甲犹豫了。他瞬间想起了当年那伙官僚屠杀流民的血案,而曾经最憎恨他们的自己,如今却要作相同的恶。脑海中隐隐现出一种辩解的声音,在说‘这件事不一样,这并非有计划地屠杀,只是天灾所致,纵使不加封锁,也添不了几个活口……’他的道德感强烈抗拒着这种声音,同时又慢慢接受,使它越发能够自洽。
  “湘人已在那里,消息……封不住吧?”他甚至开始消极地想,以求在根本上否定这个提议,使自己从纠结中彻底解脱。
  “那就把他一起困在那儿,”崔乙道,“反正河南巡抚会听我们的号令。”
  “巡抚与本官毫无瓜葛吧?”
  “您放心,一来他也不愿把事情闹开,二来当地州府长官都是我们的人,他不敢公然翻脸。只需您亲笔一封,巡抚自会俯首听命。”
  “那我……”叶永甲暗捏了把手心的汗,沉默半晌,“我多想几日,慎重为上。”
  崔乙稍露失望之色,可并不强人所难,深揖道:“那就请大人静思,卑职不打扰了。”说罢,拉着董晟一起退下了。
  董晟本不赞同此策,见崔乙放弃了执念,算是松了口气;可跟着他进了二堂,茶水尚未喝上一口,就听他沉重地说道:“既然叶大人心怀疑虑……我私自走一趟好了。烦请从明兄帮我瞒住。”
  董晟大惊失色,慌忙放下茶碗,说:“怎么就不能冷静一下呢?这其中关系着多少生灵的性命,你却非得行此毒计,真搞不懂是为了什么。”
  崔乙道:“从明,再这样纵容事态发展,新政将会遭受到彻底的打击!与其等着叶大人亲自拍板,不如我先替他办了,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着,滚滚的骂名都朝我来就行。”
  “胡说什么!”董晟气愤地站起,一摔衣袖,“你可是我们新政派的二把手,做的事终归是要算到叶大人头上的!你再不停手,莫非成心要给叶大人脸上抹黑!”
  崔乙听罢,冷笑几声:“原来你刚才说的什么‘生灵’、‘性命’全是屁话……敢情只想着如何保全清名、独善其身了!”
  “我……”董晟无言以对,背转身去,“随你怎么说。不过董某出身低微,深知民间疾苦,不愿为此等卑贱之事。”
  崔乙正要接他的话,却听门口传来急报:“不好了!懿王爷病势突然加重,叶大人已经匆忙赶向王府!”
  董晟圆睁双眼,冒出一身的汗,即要随之同往,被崔乙用力扯住:“王府乃是重地,常人不得进入。我等不便前往,还是在此等候消息吧。”
  叶永甲远远地望着懿王府的牌匾,登时勒住所乘马匹,跳将下来,大踏步走入府中,见家眷一干人等围在院子里哭,暗叹不妙,将手里的汗往衣角上擦了擦,径直闯到寝房,在走廊上正看着刘谙斋。
  谙斋面对窗外发着呆,及叶永甲近前时,才转过满面的愁容,眼角还有干了的泪痕。
  “先生,懿王现在怎样了?”
  “积重难返了,”谙斋不胜惆怅,“自今日早晨开始,他就大口咯血,浑身抽搐,据郎中言,喉咙中尚有颇大血块,要想活命,只能仰仗天意了……”
  叶永甲默然半晌,又轻声问:“您可以代我问候一下王爷么?”
  “可以。”
  谙斋点头答应,推门进了屋内;叶永甲则长叹一声,转而扶着旁边的墙,头低下去,准备接受那最后的消息。
  “王爷,叶大人来看您了。”谙斋跪在床前,握着懿王冰凉的手说。
  懿王歪着脑袋,又咳出一点血,用极其沙哑模糊的声音问:“他……在外面吗?”
  “是。”谙斋咽着泪水,“医人说,不可有闲杂人等打扰,所以在下没让他进来。”
  “你告诉他……”
  “您说什么?”谙斋听不清楚,将耳朵凑了上去。
  “告诉他,本王让他失望了。我虽为夺位入京,起初也只是想利用他,但此后见他志向广大,与那些尸位素餐之辈绝不相同,就下定决心,要倾力与他缔造那千古之事。如今未能助他遂愿,深为愧憾……愿他莫因此自暴自弃,务与陈党抗争到底,为世间留一浩然之气!”这些话几乎拼尽了他所有的气力,说罢,便向后倒去,渐渐合上双眼。
  “殿下!懿王殿下!”
  屋内撕心裂肺般地呼喊打破了刻意保持的宁静。叶永甲松开手,表情茫然,未曾落一滴泪,却感觉心里失去了什么东西,变得格外空无。也许此前的事件已为他铺好了末路,但懿王的死好像把那衰亡的景象一下子拉近了,使他无法逃避,直面着绝望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在操办完所有大小事务之后,叶永甲才又回到兵部安歇。董晟来问,他便说道:“适才灵柩抬到了皇上那儿。陛下哀恸至极,几乎昏绝,即下诏停朝三日,为懿王追谥了武宁。又急催礼部,准备于明日大行葬礼,欲极尽奢侈。”
  董晟叹道:“懿王一死,皇上对我们更不会手软了。不知谙斋先生此后如何?”
  “我问了他,他说已然心灰意冷,打算回乡教书去了,再不提朝堂中事。也算是个明哲保身之计,”说到此,叶永甲朝四周一望,“对了,崔乙在哪?回刑部了没有?我想找他问几句话。”
  “大人……”董晟似乎难以启齿,“崔主事私自离了京城,已动身前往河南。怕是要擅行那条计策了。”
  “什么?”叶永甲初听还有些吃惊,随后又犯起犹豫,无奈地咬住牙道:“也罢,也罢!既是木已成舟,我阻拦不得了,由他去做吧。生灵涂炭,是要来临了……”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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