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乙半躺在圈椅上,左手拿着胡府递来的名单,在静静地端详;右手紧握着毛笔,笔杆轻抵在嘴唇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忽然,他坐将起来,飞速地在单子上划出几个名字,交给身边的书办:“速速调拨十几名差役,前往胡府抓这几个人,切记不要把动静闹大,最好能无声无息。另外再吩咐我那位朋友,观察好府内的一切动向,及时汇报。” 书办唯唯称是,领命而去。 胡康之仍在热火朝天地筹备着那宴席。因客人实在太多,一时之间难以尽数安排妥当,为此耽搁了许久。崔乙那‘朋友’见此局势,趁乱溜出客堂,悄悄行至一处侧门,踮着脚往墙外扫视了一遍,似乎望到了什么,于是,转身诳诈守门人说:“你家老爷有命:堂上尚缺人手,你们也得去帮忙。此处先叫我守着吧。” 守门人犹疑道:“您总归是个外人,这样不妥吧……” 那人面露愠色,高声骂道:“我是胡老爷的座上宾,丁常都要仰赖我去搭救,替你守个门又能怎样?快滚!” 守门人吓得面如土色,不敢争执,老实地交上钥匙,一溜烟般跑走了。 他瞥着近处已无人影,赶忙解了铜锁,推开门板,向外面招呼了几声;不移时,就来了一队差役,上前问:“胡府的客人都安排在哪里?” “在客堂上等着呢,应该有你们抓的人。至于胡康之,我想着把他先支去书房,等你们那边了结之后,再来与我会合,如何?” 众差役深觉有理,简单商量了一下,就开始各自行动。 那人径直去找胡康之,见他尚在前后应酬,便伺机拉住他,显出一脸愁容:“唉,情况好像不太好……丁常那边又出岔子了。” 康之大惊:“这……他们怎么不等了?” “这里不甚方便,我同您到书房内讲。” 康之心急如焚,以致于忘了通知一声,自己就抛下众人走了,把宾客们晾在厅上,好不尴尬。 差役们在阶下看得分明,立刻照着名单上被圈的名字,点了那几个人,并说:“这几位大人,宰相有命,临时唤汝等有事,请跟着来吧。” 这些人也大抵知晓了八分,见差役人人佩刀,不敢反抗,纷纷出列随往;谁知刚到了外边的空地上,都被死死摁住,绑缚紧了。 康之和那位朋友谈了不久,便听得敲门之声,他心中疑怪,探身看时,却是一把明晃晃的兵刃。 “崔主事要的人已经齐了,走。”差役一摆手,说道。 万和顺一走进吏部,就见着官员们纷纷攘攘,到处奔走,似乎互相传递起了消息。‘不会是陆老贼来了吧?有这么快?’他渐渐生有疑虑,不禁脚步加快,想去寻陈同袍问个究竟。可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云淡风轻,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是落了地。 “外面……怎么回事?”万和顺敲敲桌子,手臂架在桌面上,凑近去问。 陈同袍微抬眼皮:“当初蓝渊的事,东窗事发了。叶党动作很快,拿下了胡康之。” “胡康之……那个带我进京的?”万和顺低头沉吟,“真对我们没威胁?” 陈同袍胸有成竹地笑起来:“没威胁。只要王爷跟我见一个人。” “别想故技重施!”万和顺转过头,不屑地冷哼一声,“之前的事,本王还没找你算账!” “这次不会骗您了,因为……”陈同袍说着,把压在手心下的书信慢慢展露,“湘人已经派人从河南递来消息了,当时叶党为施行新政而设立的市田司,因收受地主贿赂,强行将数以万计的佃农田土收回。本非大事,却不幸又遇荒年,致使饿殍遍地、民怨沸腾,开始不满所谓‘一田二主’的制度了。” 万和顺听了,嘴角也不禁扬起,阴阳怪气地说:“哎呀,这可是叶党安身立命的东西呀……” “报时辰。” 昏暗的房间内突然闪出一丝火光,显现出崔乙的身躯轮廓。 “禀崔主事,未时二刻。” 崔乙凝眉掐算:“时间不宽裕了……” 于是他转身面对披着枷的胡康之,说道:“丁常已经带回来了,和你们那些同伙都招了供,现在只剩你了。交代吧,当初怎么给蓝渊做的事?帮他诬陷了那些人?” 胡康之浑身颤抖,哆哩哆嗦地答道:“我……我从没帮他……” “那就打!”崔乙一拍桌子,周围心腹当即抄起棍子,朝着康之的脊背痛打下去。 “一、二……”崔乙闭上眼睛,亲自记着数。 而另一边,万和顺备好了轿子,准备出发。 “十、十一、十二……” 轿夫们矫健的步伐似乎与崔乙计数的节奏严丝合缝,伴随着急促的喘气声。“再快一些,莫被叶党抢了先!”万和顺大喊。 “我招,我招!”崔乙睁开双眼,见胡康之泪流满面地求饶,忙命备好纸笔,叫他交代。 “王爷,我们已经跑得够快了……”在艳阳天下,一滴滴汗珠滚落到臂膊,轿夫们甚至都来不及擦。 “立刻把所有供词呈递叶大人,”崔乙厉声吩咐,“由他上书陛下。快!” 大理寺大堂的西洋钟指向了未时四刻。 刑部的掌务顾征急匆匆跑了进去,见万和顺、陈同袍正在诏狱门口坐着,不禁大吃一惊,倒退两步。 “顾掌务来此有何贵干?”陈同袍从容问道。 顾征有些结巴:“我、我是奉陛下的旨意,特意来讯问蓝渊的。不知万郡王有何事?” “没什么,闲着无聊,到处走一走,没成想过良侯不在此处。既然您来了,那我也跟着到蓝渊面前转转。” “这……” “哎呀,万郡王受陛下隆恩久矣,顾掌务还顾忌什么?”陈同袍搭着顾征的肩膀,将他往诏狱里轻推,“正好让他老人家涨涨见识,看看朝廷审钦犯的气派!” 顾征默然无言,在这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感受到了阵阵恶寒。神志开始飘忽,绝望的预感慢慢逼近。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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