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祝_第一百一十九章 辞友、志寒(二)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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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永甲独自陷入了悲痛当中,几个人都不敢打搅他。崔乙虽然意志消沉,但看着明晖光等人都不去管,怕因此影响了大事,便毅然进劝道:“叶大人!蔡老临死前说过,叫你莫要为他误了事业,您却在此作儿女子态,岂不令蔡老寒心?若再这般浑浑噩噩,又何以将陈党之恶、蔡老之冤大白于天下!”
  说罢,只见叶永甲缓缓转过头来,脸上泪痕纵横,不禁使他吃了一惊,慌忙垂手而立,不再言语。
  叶永甲双眼无神,仍旧是在发愣。这些道理他已听了无数遍,可如今他渐渐变得摇摆不定,怀疑这或许仅是对心理的麻痹。毕竟他一路走来,对理想的坚持从未变过,为了它,可以去结党,可以去兴党狱,偏执到毫无底线;但换来的,却是挚友们接二连三地离世,足以遗臭万年的骂名,以及看不清出路的远景。
  尽管脑海中的声音还隐隐地提醒他要振作,但他真的感觉到疲惫了,好像在强拖着一副残躯前进,丧失了求索的意义。
  “蔡老也许是解脱罢,”叶永甲自顾自地呢喃着,“如果我替他死了,能搏一个壮烈的名声,然而我不能倒,我不能倒……我的职责,要亲眼看到野火燎原。”
  明晖光眉间一耸,如被触及了内心似的;崔乙则叹息一声道:“既为野火,谁能料它必定是向这里烧呢。”
  万羽之亦道:“是啊,局势尚得挽救,大人不用如此悲观。对了,史大人方才辞职,将要出城了,您最好去送一送他,别顾自哀伤了。”
  “他?”叶永甲抬起眼睛,表情初时还沉重,随后就放松了下来,“亏他能想得开。急流勇退,早日远离这名利场,自为明智之举。你我都去与他告别吧。”
  说罢,嗟叹起身,拍了拍崔乙的肩胛,与他相视了良久;后者不知缘故,只得跟他一齐出了衙门。
  天色将暮,最后一抹夕阳紧紧贴着天际,几乎平照在大地上,光泽泼洒向城外的野草,宛如片片的碎金在耸动。史修慎高扬着马鞭,正欲快行,忽听身后有人喊道:“明真兄!”
  他连忙将马辔一控,那匹马的前脚便高高抬起,仰天长嘶。
  “原来是廷龙!”史修慎下了马,跑近前行过了礼,“你出狱之后,身体可无恙?”
  叶永甲笑着摇了摇头:“我此前就患着病,身子骨弱得很,被他们扔进狱中,更如雪上加霜。幸好时间不长,陈党也未用什么折磨的手段,算是勉勉强强了。”
  “那我心里放心多了,可以走得更干脆了!”史修慎吐出一口气来,畅快地发出爽朗的笑声——这样的笑声,叶永甲好久没听过了,一下子就把他拉回到了陈州的那个傍晚。
  “史司禁何必走得这般匆忙,叫叶大人差点儿没赶上。”崔乙在旁边说。
  史修慎道:“没办法呀。我与廷龙的交情是满朝尽知,这回又帮了他一把,陛下对我的猜忌更深了。我察觉到这层心思,就只有脱身一法了。”
  叶永甲不禁叹道:“明真身为武人,不能一心为国,却整日被那些明争暗斗左右,活得多么煎熬……我看走得正是时候。只可惜我们再无机会见面了。”
  史修慎轻轻一笑,仰头望向了天空:“生死离别乃人生之常事,无非早晚罢了,谁能违抗?只需记得曾经交情一场,足矣。还是那句话:君子之交,淡如水。”
  叶永甲笑道:“史兄总是念叨这句话,看来我到九泉之下,也要记得了。保重!”
  史修慎郑重地抱住双拳:“保重!”说罢,转身上马,喊一声“驾!”,便同伴当离开了。叶永甲遥以目送,见他苍白的头发在夕阳下尤为明显,看起来更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了。
  “走吧。”
  叶永甲不胜慨然,在原地站了须臾,才招呼着崔乙等人返回城去,忽见墙边落下一顶轿子,仆从搀着一位大官出来,竟是曾粱。
  叶永甲本不想理会他,怎奈被他大声叫住:“叶大人!我的官职都被免了个干净,犯不着和您作对了,还这么大气性作甚?”
  叶永甲用冷眼一瞥:“蔡老评你是守门之犬,果不其然。丢了官就这般和颜悦色,平日的‘刚直’到哪里去了?”
  曾粱连忙赔笑:“唉呀,叶大人啊,朝堂上的事,不就是装个样子嘛,何必当真?何况我现在是坚定站在您这一边的,陈党的伪君子嘴脸,我算是彻底看清了!您若需要我,曾某当尽绵薄之力!”
  叶永甲厌恶与此人为伍,正要出言驳斥,见崔乙使了一个眼色,便不再言语,任凭他堆笑答道:“曾大人,我们叶公绝不是小气的人,当初的恩怨就放下好了。您既有归正之心,我等亦不可无情义。您居住的州府,我们会仔细打点一通的,保证您不受刁难,异日必有东山再起之机。”
  “廷龙……是这样想的吗?”曾粱看叶永甲还冷着个脸,心中不免犹存疑虑。
  崔乙一扯叶永甲的衣袖,他只好顺水推舟:“没错。”
  曾粱登时浮现出惊喜的神色,连作深揖道:“多谢,多谢……曾某素来知恩图报,日后定为叶公建一大功!”随后又奉承几句,永甲听得极厌,匆匆与其告别。
  “和巽,此人诡诈多端,难加利用,不知坑害过我们多少次了,为何非要答应他?”叶永甲在路途中,仍旧念叨着这件事情,“如若他某天又发疯,再把咱们帮他的事情全抖搂出来,悔之何及!”
  崔乙道:“叶公有所不知,皇上颁下圣旨那天,宿宗善紧急派人到了户部一趟,又和他见了一面,其中必有缘故。若将他拉拢过来,或许大有收获。诚然,这是一步险棋,但事到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搏的地步了。”
  叶永甲沉思半晌,慢慢颔首:“那就全依你的了。等入宫恭贺完太子的病愈,即于署内商议。”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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