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稀里糊涂地来到大理寺的大堂。这里紧闭着门窗,仅有几丝微光从门缝当中洒进来,周围一片冥暗,层层的寒气又钻入他的躯体。 御医浑身颤抖了几下,但仍不以为意,见过湘人坐在面前,便问:“本官与您了无干涉,为何请我到此?” “您也太抬举自己了,”湘人低着头,发出阴森地冷笑,“对于您,恐怕用不上一个‘请’字。” 御医面有愠色:“我好歹是侍候陛下的人,良侯你欺人太甚了吧!就您这样的态度,我不打算配合了,告辞!” “你胆敢!”湘人一声令下,两旁的差役即拔出刀来,堵住御医的去路,睁目怒视。 “太医大人,你可能不知道,进了大理寺的人,不死都得脱层皮,希望您好好配合。” 御医胆怯地拧过身子来,绽开尴尬的笑容:“您、您说罢,有什么事。” 湘人在他周围踱着步:“您的医术实在太差,给太子诊错了病。断不可就此向皇上交代,以误圣听。” 御医皱起眉,一脸茫然:“不可能啊!我开的方子都是明明白白,无一字有虚!” “你的心思,还以为瞒得过我?分明要加害太子,还佯作不知!” “我一向本分行医,故受皇上青睐,岂会干出这等下贱之事!” 过湘人不予回答,只向差役指了指他的脊背,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打。” 不待御医再辩,差役们便将他一把拽住,摁倒在地,掀开上衣来,朝脊背上狠狠打了一大棍。 才打了四脊杖,御医的惨叫已撕心裂肺,几乎要翻白眼了,湘人忙令停止,看他在地面上滚了十几圈,痛渐消了,遂再度问道:“你说,你诊错了没有?” 御医的脸好像将死一般苍白,他一边喘气,一边答说:“我错了……错了,但我真没要害太子。” “你若怕我等告你谋反,你就在这儿写上一份供状,”过湘人敲着桌子,“说太子并非受惊,而是沾染了邪气,懂吗?” “知道……” 半个时辰后,寝宫内。 “宫中有这等离奇之事?”皇帝接来了状子,仔细看了几遍,犹是半信半疑,“朕素来不信鬼怪之说。” 湘人叩头道:“臣亦不信,可太子身边如耿妃等,具言是中了邪,御医最后也说了这话。” “你打他了?”皇帝问。 “他给的药方都不见效,还不让臣等问疾,故深有怀疑;臣为了太子的安全,不得不动用刑罚,望陛下恕罪!” “罢了。你说该怎么办?” “臣以为,若要驱邪,必先求邪气所来之由,然后可驱。请陛下特许道士、术士入宫,彼等做起法来,必得知晓。” 皇帝咂了咂嘴,终是点头允许,旋即唤沈竟拟旨,命礼部访寻解魇之人,早日引至。 鲁之贤将诏书榜示京畿,不出两日,便有无数人物争要求见,把府衙门口堵得是水泄不通,名帖如雪片一样积满公案,弄得府尹焦头烂额,同属下各官费了一天的劲儿,方才整理完毕,呈递上去一份可靠的名单。 鲁之贤不敢担事,询问于宿宗善,宿宗善却摇头不知,只好再去问陈同袍。陈同袍看了一番,忽指着一个名字道:“这个常真人我认识。他名唤常佑,当初他在京城出资修了个道观,在此住了约二十年,颇受百姓尊崇,也曾给某些高官做过斋醮。” 鲁之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我又不如你懂,若主持此事,万一办得不妥,岂不误了太子的性命?还是你去向皇上说。” “那好,我替你办这事。”陈同袍爽快地答应下来,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恭请常真人到!” 一个太监吆喝了一嗓子,面前几扇巨大的宫门便相继打开,现出一条阔敞的甬道。常真人被允许坐在一副肩舆上,由弟子们抬着,他则手握拂尘,慢捋银须,闭着一双眼睛,颇有仙风道骨。 “请真人在这里下舆吧。” “到哪里了?”常真人仍是一动不动,问道。 “朝房。” 常真人这才睁开眼睛,扶着弟子的手臂站起,迈过肩舆,向等候在前的官员行礼:“老道见过大人。敢问大人名姓。” “在下吏部尚书陈同袍,久闻真人修行不凡,今日一见,果如神仙。听闻您尚未用饭,特命下人备好了肴馔,望赏薄面,与我到朝房里少叙。” 常真人徐徐答道:“难道太子不急着治病么?” 陈同袍笑道:“太子之病已多日,岂在这顷刻之间?何况皇上今早已下明旨,叫我等臣僚好生招待真人,怎得违背?” 常真人暗喜,领着弟子们进了屋来,一边用饭,一边笑谈。真人吃得不多,仅沾了几筷子,便在旁闭目休神;倒是几个小道士,用筷子划来划去,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将素菜吃净了,只剩着桌上的几盘鸡鸭肉。陈同袍认为‘不应在出家之人面前食荤’,不曾吃一口,也一齐撤了下去。 常真人见事已毕,正欲起身拜别,陈同袍却挽留道:“真人且留步,我尚有些私事想要请教。” 真人顿时明白此话的深意,即与弟子们说:“我和陈大人再交谈片刻,汝等先退去。”弟子们默然遵从,帮他们带上了门。 “卯正一刻,应该要到了……”陈同袍掐住指头,暗自在算着什么。 “什么?”常真人见他嘀嘀咕咕,不免纳罕。 “没事,我们说我们的。” “还有人在旁边,方便?”常真人悄悄指他身边的随从,问。 陈同袍扬起一丝微笑:“都是我的心腹下属,无需避讳。” 此时,外面的晨雾渐渐散去,上朝的群臣也将要到齐,正路过这片朝房,其中自然有叶永甲、蔡贤卿的身影。 蔡贤卿心细,看着一间房前站着几个衣装奇异的人,便径直问道:“汝等是谁?为何进宫?” “我们是常真人的弟子,受命而来!” “那还不去给太子治病?” “真人正与陈吏部议着呢。” “陈吏部……”蔡贤卿念着这三个字,竟心生一计。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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