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
　　顾渊鸷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是因为他愚笨。
　　他不懂。
　　所以前世的扶子春在面对他阴晴不定的狗脾气时，才会距离他越来越远，而这一世的顾渊鸷因为前世付出了无比凄惨的代价，所以患得患失又诚惶诚恐，连带着对重逢后扶子春的态度都不可控地来了一百八十度地大转弯。
　　难怪——
　　顾渊鸷有些犹豫地问她：“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们现在是平等的，所以才会愿意跟我做朋友，愿意让我跟你一起去长瀛的，对吗？”
　　“不尽然。”扶子春想了想，坦诚地解释说：“因为即便是前世的时候，我也曾经当你是朋友。只不过那时候你着实脾气不好，简直就像是一条随时都会发疯咬人的受伤孤狼，不愿意接受任何好意，还又贪恋旁人的温暖，我在你身上频繁碰壁后，就也只能对你敬而远之。”
　　顾渊鸷神色有些茫然。
　　像是在无声地问她“我前世都已经对你那么差，你为什么还能把我当朋友”。
　　“我的意思是，无论你前世今生，你何种脾性，我都有在认真地将你当做朋友来看待。”
　　“——只不过前世的时候，因为我自身脾性也有一定的缺陷，所以即便后来清楚地知道了你的问题，我却也没有选择要给你治病。这是我对你的歉疚。”
　　说到这里的时候，扶子春认真颌首，分外认真地向顾渊鸷表明了自己的愧疚。
　　“如果前世的时候，我能认真容忍地给你指明问题所在的话，或许你我前世的结局也并不可能那般惨烈。”扶子春垂下眼睫，稍稍叹息，“所以造成前世我们那般结局的，也并不只是因为你对我的不尊重，还因为我自己脾性的缺陷和厌世心思。”
　　“……”
　　即便扶子春说了这般多，顾渊鸷似懂非懂。
　　这种话，扶子春曾经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过了许多许多遍，几乎每次扶子春都会认真诚恳地跟他说，她并不怨恨他，可是也几乎每一次顾渊鸷都并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他不相信扶子春是真的不怪他。
　　——毕竟自己前世曾经将扶子春给害得那样惨。
　　可扶子春却就是这么说。
　　一遍又一遍地。
　　不厌其烦地。
　　跟他讲。
　　前世的事情并不怪你，或许应该说我自己也有一定的问题。
　　她温和沉静，眉眼深处也带着她独有宽容柔和的笑意，就像是天塌下来了她也依旧能保持自己的温良脾性，不动不摇，不卑不亢。
　　跟前世的小哑巴不同。
　　小哑巴不说话。
　　即便她并不是真的哑巴，她也愿意日复一日地蹲坐在冷宫的角落里，透过雕甍破旧的窗，去看外面的天，然后如此，始复循环。
　　她不说话，也很少。
　　情绪一直很淡。
　　只有在看到冷宫里有几只飞鸟掠过，或者砖石瓦块缝隙里有野花长出的时候，她冷漠的脸上才会稍稍带上一缕浅淡的笑意出来。
　　有时候，顾渊鸷都怀疑她是不是从天而降的一块玉石。
　　玉石温润，却并非活物。
　　无人暖着，它就一直都是冷的。
　　热不了。
　　好像连血都是冷的。
　　……
　　结果现在，他们共同经历了前世今生，即便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依旧不太多，但顾渊鸷却发现扶子春好像还是那般清冷的一块玉石。
　　只不过，有人将她给捡起来了。
　　她把那人的伤给治好了。
　　那人，也将她给暖热了。
　　……
　　或许是好事吧。
　　他顾渊鸷没做到的事情，但是有秦衍做到了啊。
　　他的小哑巴。
　　变成秦衍的这么一块美玉了。
　　……
　　“我们现在是平等的吗？”
    三月，初春。
南凰洲东部，一隅。
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
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
，。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
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
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
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
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
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
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
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
那里，趴着一道身影。
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
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
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
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
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
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
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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