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人同时静默下去，视线落到了裴昭和谢无庸二人的身上。
看似每个人的视线都尚且算平静，只是隐约之中都带着打量和比较。
谢无庸今年三十二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武功修为已经是登峰造极，兵器更是绝顶。
而裴昭如今不过二十一岁，即便她西征大胜，受尽北梁皇帝恩宠，以女子之身拜将入朝，听起来也是罕见的人中之凤。
但她身为女子，身形和力气本就比男子差，又年轻，相比较的还是谢无庸这样的人物……
似乎就算手握凤鸣，她也不可能有胜算。
龙凤龙凤。
到底还是龙在前，凤在后。
说起来，这南齐公主谢凝多少有挑衅的嫌疑，是见方才文焕才学艳惊四座，压了南齐一头，所以想扳回一城来着。
北梁作为东道主，照理说是要有人出来回应两句，把场面给圆好了。
这会儿现场的都是各国身份尊贵之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冒头出来说话的。
北梁之中最合适的人当是太子。
但此时太子却勾了勾唇，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淡笑了一声并不多说，也不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停在集贤馆门前，气氛也便略微有些冷。
这是非要裴昭自己回应的意思。
跟在后面的文焕皱了皱眉，眼神阴沉地看了太子一眼，撩袍往外走去。
“此事我也好奇。”
就在此时，裴昭淡淡开口，眼神沉定内敛，唇角也带着一抹客气的淡笑：“龙吟和凤鸣出自同一位铸剑大师，似乎以前这两柄宝剑从未比试过。”
“若有机会或可一试。”
简单一句话，客气有礼也风度极好。
谢凝碰了个软钉子，笑了笑不吭声了。
裴昭又说：“方才宫中传话过来，承庆殿上备了晚宴，各位贵客请吧。”
“好。”谢无庸淡声说，转向太子萧云谨：“太子请。”
萧云谨僵硬地笑了一下，和谢无庸一起往前去了。
他本是刻意晾着裴昭。
因知裴昭性子冲动，面对谢无庸如此仇敌，难免端不住发作起来，好勇斗狠丢了大人。
谁知道裴昭应对得宜，反倒显得他这个太子没有风度。
太子前行路上背脊僵直，憋了一口气。
……
如今朝贡，城内安防事宜更加不可懈怠。
裴昭原本是和罗俊洪换岗，三日当班三日休沐，如今几乎没有休沐时间。
每日要么巡视城防，要么随在太子身边接待使团。
太子在针对她。
并且不是直来直往的针对，而是钝刀子磨肉。
身份所限，裴昭受制于太子，烦不胜烦。
譬如今日。
太子和谢无庸与元凌在宫内藏珍阁赏宝，萧云谨便两次让裴昭去兵部和工部各奔走了一趟，而且要求裴昭亲自去，美其名曰旁人办不好。
裴昭从工部回来之后，不过喘息片刻，萧云谨又吩咐。
“裴统领，孤忽然想起，东宫有一面炎玉屏风，也是当世罕见的宝贝，你去取来，今日正好让摄政王和东盛太子殿下一并观赏。”
谢无庸神色淡漠，无情无趣。
元凌皱了皱眉，淡声说：“太子——”
“太子殿下！”裴昭却先元凌一步开口：“能否借一步说话？”
萧云谨眼眸微眯：“裴统领是有异议？”
“臣不敢，只是炎玉屏风金贵，如何取，如何拿，多久送来，臣须得请太子详细示下。”裴昭拱手回话，恭敬有礼。
萧云谨顿了下，先对谢无庸和元凌说了声“二位请便”，后到了藏珍阁楼下。
裴昭顺着走廊往前。
萧云谨便跟了几步。
见裴昭转了弯，萧云谨停下脚步，沉声说：“裴统领，孤——”
一只手从前方伸出，将萧云谨扯到了隐蔽处。
萧云谨只听“铮”的一声，脖颈一凉，竟是裴昭将凤鸣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裴昭，你敢对孤拔剑，你疯了！”萧云谨脸色黑青，咬牙说道。
“太子殿下以为你自己在做什么？”
裴昭一双漆黑的眸子盯住萧云谨，其间暗潮汹涌，冰冷莫测。
“谢无庸和东盛太子元凌，还有他们身边跟着的臣工都是火眼金睛，你这样针对我，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他们只会觉得你这个北梁太子毫无风度！”
“同样都是一国支柱，你如此没有风度，你说别人会不会在背地里嘲笑你？”
萧云谨脸色铁青。
他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看着裴昭便各种不顺眼，忍无可忍。
裴昭冷冷道：“你的太子威风耍错了地方，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你如果不收敛，下一次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让你当场难堪！”
萧云谨脸色又是一变。
看着如此嚣张，不将他放在眼中的裴昭，萧云谨更是怒气翻涌。
他咬牙说道：“裴昭，你曾经说过，要为孤鞍前马后，虽死不悔，你便是这样鞍前马后的？”
“你派人算计伤害我哥哥的时候，你又可曾记得你说过要保裴家安宁？”
裴昭冷声反问：“太子殿下，忠诚和守护都是双向的，没有道理你机关算计，还要我为你死而后已！”
“你、你——”
萧云谨僵在当场，无法相信裴昭说出这种不臣的话来。
不远处传来侍从呼唤“太子”的声音。
裴昭后退半步，收剑回鞘，冷漠地说道：“殿下，有人找你，你快些回去吧，臣去拿炎玉屏风。”
话落，裴昭转身离去，连他多余吩咐半个字都不想听。
萧云谨看着裴昭秀挺的背影。
他未尝不知道，裴昭逆来顺受是顾及着北梁朝廷的脸面。
可他却也更清楚，以如今北梁朝局，若非是在裴昭顾忌朝廷脸面的情况下，他根本不能拿她怎么样。
如今的一切，早已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
掌管京城九门安危，手掌十万羽林军。
裴昭在北梁朝局之中，如今所扮演的，便是那个能决定他是否坐稳太子之位的关键角色。
而她现在有了不臣之心，还光明正大的宣之于口，毫不畏惧——
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萧云谨的愤怒积攒到了极致，变成了无力，又逐渐变成了浓浓的后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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